第二天于林安下葬。
满汉楼的小二们都去了,他们都很难过,却没一个人因为于林安的死怪罪无关。
无关在于林安墓前磕了三个响头。
风起,竹叶交互清响,卷起阵阵清香,静静地,一年四季都会如此。
无关又想起于林安跟她说过的:
‘我娘喜山林,觉得没有人的地方最安全。’
……
回了县衙,尽管没有上公堂,陈扰也已死,衙前还是将他的罪行张榜出来了。
无关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
过了头七,大家的生活又重回正轨。
无关发现,像于林安这样活泼热情,什么话都讲出来的人,才最不给这世界留下什么。
人们回忆他的情感是单一的,没人知道他的遗憾,没人知道他最深处的情绪……
无关时常会想,于林安在医馆那句‘关姑娘平日对我们底下的人都很好’,我到底对他们好在哪呢?
满汉楼守门人开始轮班制,柜台里最不缺会打算盘的,但永远缺了一个于林安。
“你又起这么早。”梁寻下楼,看着发呆的无关说。
“睡不着。”无关道。
“看来得消磨消磨你的精力了。”梁寻道。
几人围坐在院子里用早饭。
“用完饭,我们一起去城郊骑马。”江沿说。
“好呀好呀!”梁寻快乐得欲跳起来。
肖以正也从碗里抬头,表示赞同。
仙姑点点头。
无关,“可是我不会骑马。”
江沿,“我知道,我教你。”
……
城郊。
见了宽阔的空地,竟分不清肖以正,梁寻和马哪个才是马。
瞧着在前面策马奔腾的两人,仙姑将马拴在一棵树下,倚着树坐下,将带来的书盖在脸上。
江沿带无关去另一边,耐心地,一步步教她。
……
很快,无关不用江沿守着也能骑了,但有时还不能让马停下,江沿跟在她边上,见她力不从心时就会上前。
“这马不听我的话。”几番下来,无关有些不耐烦。
江沿看着她,欲言又止。
“嗯,它不听话。”
瞧他谨慎的样子,无关笑出了声。
江沿又继续教她如何停马,几番折腾下来,无关也倦了。
江沿带她找到一个“弯了的树”下,待无关下马,直接将人举了上去。
下一秒,江沿也攀了上来,就在她边上。
无关迅速收起惊吓的神情,她有时候会想……
假如江沿是个莽夫?
冬意渐浓,午后的阳光依旧很暖。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无话。
远处肖以正和梁寻在赛马,无关有些羡慕他们,总能有充足的精力和体力。
无关又偏头看向江沿,她喜欢这样看着他,两人之间不需要多少言语,只要他在,她就异常安心。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支浮萍,喜欢平静的水面,却又没有任何池塘能容下她,看顾着当下的生活已是不易,从不敢希冀未来,直到遇见江沿,她发现自己竟也有贪婪的一面,希望与他不止有现在,也有将来……
江沿依旧看向远处,但他怎么会察觉不到无关的目光呢,他的余光都是她。
“江沿。”
“我在。”
“你什么时候回汴京。”
“新的知县来,就走。”
“我也……”
无关想跟他一起走,但是也犹豫了。
“辅道会被调往江州。”
江沿打断无关,他转头看她。
风起,掩盖住许多沉默。
无关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
她怎么会不知道江沿的良苦用心,心里也总是想起难亨正对她说的那番话,她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帮不上,她只会是他的累赘。
“我会派人将你送到江州,也会给辅道去信,不久,你们就能团聚。”
无关低着头,江沿无法揣摩到她的心思,只能一股脑的给她安排好后面的事。
“江沿,汴京此行……”
无关将所有话吞了回去,“你要好好的。”
无关再次看向远方。
江沿弯腰从身边的马上取下一个包袱。
这吸引了无关的视线。
他将包袱捧在手上,摊开,露出一双靴,料子和无关身上的一样。
从靴的底下捞出一柄匕首,他递给无关。
无关接过,惊奇感受到,这柄匕首很轻,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
还有这握把,她瞧着眼熟,他看向江沿靴子侧边的那柄短剑,剑柄处与她手里这把并无二差,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欣喜。
江沿读出了她的喜悦,从她手里拿回匕首,放在送给她的靴子的侧面。
“要不要试试?”
“好!”
江沿直接跳下树,走到她身前。
无关本等着江沿抱她下树,但下一秒,江沿便抓住了她的脚踝。
这一举动吓得无关一抖,一下就要向后倒去。
江沿将人捞了回来,将她双手搭在自己肩上,温声道,“扶好。”
随后缓缓脱下无关的鞋,无关憋红了脸,不是坐不稳,其实她想说她能自己穿的……
给她穿好鞋后,江沿又一言不发将人捞了下来。
一上一下惹得无关惊心动魄。
看着江沿认真的眼神,她走了两步。
“这只鞋怎么也感觉有东西。”
无关欲向下摸去,被江沿拦住。
“两边重量一致日后才不会跛脚,那里的东西,你日后走投无路时,能用上。”
远处传来梁寻的叫声,“关关!江沿!快回来!喝甜水了!”
两人驾马回去。
“关关,你这学得不错呀!”
无关朝他笑笑,“就是还不太会停下,若没有江沿,我都不知要冲出去多少次。”
“没事,熟能生巧,你这第一次练习就能成这样,已经超级棒了!”
无关接过肖以正递来的甜水,自然而然的挨着江沿坐下。
很快,五人坐成一排,看云卷云舒。
……
“也就是那塔里的事,不止在难亨正掌握中,也在你们掌握中!”
梁寻看向仙姑的眼神充满敬佩。
“你看着我作甚!我们只知道会有人出手,却也没料到太多,但敌人到了那就上!没有躲着的道理。”
江沿的思绪又被拉回那天清晨。
仙姑认真地对他说,“如今,敌手的目的我们已经能猜透一二,若此时他们再出手,我们不顺他们的意,你又如何能知道他们还会再使出什么阴招?立于危墙之下若不能走开,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不怕死,你也别怕我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在小姐身边是如此,在你这亦是如此。”
……
“仙姑可乃兵家英勇无畏之女将军是也!”无关也朝仙姑投来赞叹的目光。
梁寻赞许地点点头,忽而瞧见肖以正背后的镰刀。
“事情都告一段落了,你就别背着这把刀了吧,该休息了。”
肖以正摸了摸后腰的刀,又看向远处,不知道他脑海里闪过什么,只听他淡淡地说道,“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天命要他一辈子都和一把刀捆在一起,解决这个情况的最好方式是……”
“是什么?”梁寻第一次见到直来直往的肖以正也会卖关子,颇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梁寻,继续道,“在身上给这把刀找个最舒服的地方。”
这话引得几人都看过来,江沿望着那把镰刀,说是镰刀其实是先入为主,它和镰刀相似,若肖以正是江湖侠客,把这把刀形容做他的特色武器会更合适。
当初他浑身是伤来到闵塘时,肖以正的身上还没带着这把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无关看着江沿鞋侧的那把绿色短剑,她最初还不知道在这太平盛世,作为一方父母官的他,为何武器从不离身。
短剑不轻,佩戴短剑的他除了身体的疲累,精神也定是万分不敢松懈的。
现在一切都了然了。
……
过了半月有余,仙姑已经回汴京,闵塘新的知县已上任,江沿也要离开了。
“关关,路上小心。”梁寻依依不舍道。
“嗯,寻姐姐,你也要保重。”
最后,她朝肖大哥点了点头,转身便上了马车。
……
回城的路上,梁寻问江沿,“傻大个呢?”
“他有事。”
“什么事?”
没等江沿回答。
“嗐,算了,你也不长嘴。”
江沿:……
“江沿,我不知道你掩藏了什么,但你一定承担着什么,我不逼迫你什么都告诉我,但你要知道,我一直都在你这边。”
江沿偏头看他。
梁寻:“嗐,真肉麻。”
两人一起回了崖巷,这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一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