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琼华殿。

无关提着灯，站在门口，殿门敞开一条缝隙，里面暗通通的，大殿只亮了一角，她……迟迟不敢进去。

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进去，忽然听见身旁的树林里传来人的声响。

无关警惕地看过去，有几个穿着丧服的宫人正在拿铲子填什么东西。

“谁？”其中一个人问道。

无关看清楚了，她是德妃的贴身侍女。

无关朝她福了一礼，“奴婢仁明殿的，叫杨无关。”

“是你。”那人拿着铲子朝她走来，“你来做什么？”

“我家姑娘让我来看看娘娘。”

“这样……”那人犹豫几许，还是把无关带了进去。

德妃身着一身素白，坐在床榻边的脚蹬上，双眸失神地看着窗外。

不知是面色本就苍白，还是月光将她的脸照的如此亮。

听见来人，她微微撇头看了看。

“奴婢参见德妃娘娘。”无关福礼。

德妃又看向窗外，淡淡道，“我一开始见你时，打量你没什么特别的，现在看来，是我目光短浅了。”

无关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很绝望，于是小心安慰道，“娘娘，我替我家姑娘来看看你。”

“是你自己想来的吧，她不会想来看我的。”

无关：……

“你知道吗，这都是命，从她帮我我的那一刻就定好的……”说罢，她垂下眸，“不，从我一出生就定好的。”

命运论……无关不知该说些什么。

“官家不纳宫妃，奈何前朝官员上表斥骂，太后才纳了些许，朝堂上各个世家大族都想将女儿嫁进来巩固自家权力地位，可是你知道吗，陛下谁都没临幸过，他只爱鸣竹……”

“当今陛下有权，他有能力不在乎世家大族……”德妃眸中两滴泪坠了出来，“我们这些被嫁进来的女儿呢，全都是弃子。”

无关想上前，可是人的过往沉重的让她迈不动脚。

“我们家是最不得势的，我在后宫常被人欺负，是鸣竹，她替我说了话，帮我找太后升了品阶。”

“我们家也因此得势，做了她在前朝的打手。”

德妃在说到她家族的时候，并没有多悲伤，淡淡的，无关还以为是幻觉。

“成王败寇，我家族倾覆，我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命，也是她的……”

她突然又抬起头，看向窗外，“她其实并不痛苦。”

“陛下独揽政权，却愿意分一些给她，她这么讨厌陛下，却要接受陛下放出的权力，这才是叫她最痛苦的。”

无关终于迈开腿，走上前，蹲在她身边，手里的灯照的两人的面孔格外亮。

是面色苍白……

“你呢，你的痛苦呢？”

德妃愣了一下，缓缓看向她，笑道，“谁想知道呢。”

而又看向窗外，“也不重要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出，“我也想要有人怜爱，也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全都不可能了。”

“人活着，活下去，就什么都有可能。”无关声音很轻，但很亮。

“我之前听过一句话。”

“有些人不是天生下来就有父母家族的，他们一个人就是一个人间，只为了自己而活。”无关柔声道。

“为了自己而活……”

无关看到德妃的眸光开始闪烁起来。

“对啊，你是宫妃，没有人敢拿你怎么样的，只要你坚定信念，活下去，一切都能好起来。”

德妃看向无关，闪烁的目光停留在无关身上，“无关，你是我这么多年，见到的最好的人。”

“娘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家里长姐，生于家族没落之际，没有名字……”德妃哽咽了一下，“她们都管我叫，娇娇。”

“娇娇，活下去。”

“娘娘，嬷嬷已经葬好了……”德妃的贴身宫女说。

“嗯。”

无关身体一颤，才惊觉，德妃一直看的方向就是她院里嬷嬷下葬的方向……

离开琼华殿。

她不敢想嬷嬷的死因。

夜里冷风吹来，吹灭了无关手上的灯，可她竟没觉得害怕了。

回到仁明殿。

定儿帮她开的门，“姑娘已经睡了。”

无关失神地对她点点头，回了房间，鸣竹躺在塌里，桌边亮着灯烛。

无关宽衣躺下，轻轻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