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喧闹声顷刻间戛然而止。
跪坐在底下双目无神的芸娘被这一声巨响惊回了神,浑身抖了一下,还未等许直问道,芸娘疯了一样的地指着立在一旁的江沿骂道,“就是他!就是他——我看到他杀人!我看到他放火!”
江沿站姿笔挺,神色还是一片冷寂,任凭芸娘怎么叫骂,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肃静!肃静!”许直这次极具指向性。
芸娘在衙役气势汹汹地上来前,终于止住叫骂的嘴,只剩颤抖,眼睛还恶狠狠地盯着江沿,眼眶猩红,里面还擒有将落未落的泪珠。
江沿直挺挺地立着,束发整齐,面容端正,身上的官服有些灰尘,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上面一点褶皱都没有,与他这一身傲骨相当。
反看芸娘,不经处理的双手长出来大片的白泡,比整日田间劳作妇女的双手还要狰狞,身上高昂的绸缎淹入尘泥,再也救不回来,她发髻早就散了,面容惨白,不知是牢狱之灾惹得,还是丧夫之痛未过。
“据本官这几日走访调查,已找到人证物证,证明江大人实属路过。正如他所说,他从前门绕到后院,其实是为了救人。”许直缓缓道。
闻言,芸娘属实晴天霹雳,倒坐在一旁,“这不可能!他江沿有杀人动机!怎会这么巧,就在我家出事时路过!”
“有杀人动机不代表会杀人!童氏,你的灭门之痛本官理解,陛下已经下诏着人彻查……”
“你理解个屁!死的是你的家人吗?!你怎么理解?!”芸娘疯了似的爬起来指着许直大喊。
“放肆!”
许直又拍了一板。
惊堂木今日像是抓住了芸娘的命门,它坠落的越响,芸娘就越是失控疯狂。
“大家快来看!偌大的汴京!天子脚下!竟还官官相护,强压民女!这世道就是你们当官的天下了不成,难道没有人管吗?!”
“住口!陛下极其重视童相公之死,已经命人彻查,必要将凶手抓出,你此举不是在打本官的脸,是在打天子的脸!”
此话一出,芸娘终于有了惧色。
许直的脸色暗了下来,执木一拍,“你状告江大人那日本官已说明,若查清是污蔑,就要补上状告父母官的二十大板,江大人念你才经丧夫之痛不想追究,你却蹬鼻子上脸,不仅羞辱许直,还叫骂到天子头上,今日这板子是非打不可了!”
“来人!行刑!”
许直丢下一块木牌。
二十板子下去,芸娘周身围满了血,还有血源源不断滴落,芸娘从吃痛尖叫到悄无声息,衙役走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回禀大人,“大人,犯人没气了……”
江沿这才稍微偏头看向芸娘,居高临下的。
闻言,许直惋惜地摇了摇头,“也是家里娇养的,怎么熬得住公堂的二十板子。”
江沿就这样看着芸娘,心里突然有了一丝触动,思绪飘回与无关初见的那一天,无关小小一个,也是硬生生挨了板子和鞭子,江沿回过头,不愿再看,因为多看一次,他后知后觉的心疼又会多上一分。
“江大人,你可以走了,这些天辛苦了。”
许直不知何时走到江沿的面前,恭敬但不谄媚得道。
江沿作揖回礼,转身离开。
人命已逝,好戏再无,人群也就散了,肖以正在人群外等着江沿,即使这样,江沿一出来,肖以正就捕捉到了。
即使知道江沿没事,肖以正还是上下扫了江沿一阵,二人无话,转身就要走。
突然,江沿朝离两人二十余米酒楼的二楼处望去。
“怎么了?”肖以正也一同看去,疑惑道。
江沿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也没多想,对着肖以正摇摇头,同他一起朝反方向去。
……
酒楼里。
定儿和无关又坐回位置上。
定儿好奇地问无关,“你刚刚在看什么?瞧着你像松了口气。”
无关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在汴京这么久,从来没有好好观赏过它的街道,今儿得空,又记起,便想好好看看。”
定儿一直看着她,闻言,微微撇嘴,“我倒是注意到你一直在盯着大理寺!若是你想听案子,我们大可下去听,在这里能听到什么?只能看到人头涌动,廊里的风还吹得人脸生疼,你瞧瞧你,脸蛋红彤彤的,往后几日,都不用涂胭脂了!”
闻言,无关惊觉,后知后觉地摸上自己的脸,的确有些生疼。
定儿忙抓住无关的手,“别再乱动了,回去给你上了药,过几日就好了,怕是吹伤了。”
“谢谢你,定儿姐姐。”无关还是微微笑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定儿道。
“最近有一个话本传遍京城,内容是我们在闵塘一起经历的那些事。”肖以正和江沿并肩而行,目视前方,淡淡道。
“关关出宫了?”江沿目光闪烁。
“嗯,你预料的不错。”肖以正笑道,“她回来打听你的事情,知道你不会有事后,就拿了本东西走了。”
“不久,我就在樊楼听到了我们的故事。”肖以正带着江沿来到一个书摊,捞起一本,“然后,我又在书摊看到了这个话本。”
“公子,这是最近几日最火的《黑幕惊变:闵州贪腐揭秘录》,要来一本吗!保证好看!”
肖以正笑着摇摇头,放下话本,说道,“我前几日才买过。”
哪知,站在一旁的江沿抓起话本,淡淡道,“这本我要了。”
肖以正意味深长地看了江沿一眼,待他付完钱,又一起往前走。
肖以正继续道,“后来,这个本子被人编成了戏,你猜,是谁主演?”
江沿想了想,答道,“杨戏。”
肖以正忙转头看他,眼神带着震惊,“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好吧,那就罚你今晚再同我去看一次。”
罚?
江沿:……
兴许是注意到江沿的眼神,肖以正补道,“去不去?”
“去。”江沿冷声道。
……
仁明殿。
鸣竹依靠在床边,无关坐在床沿给她喂药。
她终于同意调养身子了,这几日面色红润很多,无关瞧着很开心。
仙姑抓着无关写的话本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感叹道,“前些日,江沿就已放言出童章在闵塘与人勾结,现下你又将细节给出,恶人后头还有恶人,环环相扣,简直精彩!这还间接告诉了外界,童相公的死绝非偶然,让这幕后黑手也做不得假,关关,你们夫妇两这里应外合的手段做的可真绝!”
“仙姑!你说什么呢!”无关明显捕捉到了关键词,脸红了一大片。
仙姑被她这突如其来地高声呵一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笑着坐到无关身边从后面环抱住她,“小丫头还害羞了。”
“没有!”无关就要挣脱开,仙姑却抱得更紧了。
“阿姐你快管管仙姑!”无关别扭地叫道。
“你都叫我阿姐了,我怎么管?”鸣竹看着无关,笑容甜甜的。
闻言,无关的脸更红了。
“别害羞嘛,这都是迟早的事。”仙姑找到无关的鼻子,上手刮了一下,打趣道。
“迟早什么呀……”无关忙捂住脸道。
“你不想嫁给江沿?”仙姑问。
鸣竹也是一脸好奇地凑上前。
被两副殷切地目光盯着,无关无奈道,“还未到时候呢。”
“所以你是想的?”仙姑乐此不疲地打趣道。
无关耳朵也红了,却也点点头道,“嗯,想的。”
“鹣鲽情深,寻常日子最难得。”阿姐是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