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晏缓缓转过身。
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我藏身的拐角阴影处。
“出来吧,殿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我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他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无路可退。我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烛光能照见的边缘。深青色的斗篷拖在地上,风帽滑落,露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烛光在他深潭般的眼底跳动。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颜色,唯有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好像比在临渊阁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殿下不该来。”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
“那笺子……”我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颤,“是你传的?”
“是。”他承认得很干脆。
“为什么?”我追问,“你说西苑有异动,让我勿近。可你自己却在这里……私会外臣?”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他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烛火爆开的火星,瞬间又湮灭。“那不是外臣。是北境军中,追随我多年的一个老伙夫,因伤退役,在京中做些小营生。”他顿了顿,“今日宫中采买,他混了进来。”
一个老伙夫?值得他这样重伤未愈,深夜冒险,潜入这隐秘石室相见?
“北境恐生变?”我重复着刚才听到的词句,心往下沉,“是因为你被夺了兵权?”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历来如此。”他的回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玄甲军树大招风,我在一日,尚能震慑。如今我离了北境,有些人,自然会按捺不住。”
“那你今夜……”
“今夜西苑侍卫被调离,确非寻常。”他接过话头,声音依旧平稳,“有人想试探,或者……想制造机会。我将计就计,借此机会,传个消息出去,让他们安分些。”
“将计就计?”我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他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怒气混杂着后怕,冲上头顶,“你就用你自己做饵?万一不是试探,是真的刺杀呢?你的伤……”
“臣的伤,不妨事。”他再次用这四个字打断我,目光落在我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移开,看向我紧紧攥着斗篷边缘的手,“倒是殿下,深更半夜,独身来此,太过冒险。若今夜真有埋伏,殿下当如何自处?”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我心头那点无名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一丝难堪。
是啊,我为什么来?凭着那张语焉不详的小笺?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来了又能做什么?拖后腿吗?
“我……”我语塞,垂下眼,看着地上跳跃的烛影,“我只是……看到侍卫不在,怕你……”
话没说完,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石室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烛火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半晌,我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融入烛火的微响里,却像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我的心尖。
“臣那枚玉玦,”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殿下还留着吗?”
我猛地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神在晃动的烛光里,明暗不定。
“……留着。”我低声答,手不自觉地摸向袖袋。
“那便好。”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石室顶部粗糙的凿痕,“今日种种,殿下只当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回宫后,好生安歇,莫再涉险。”
这口气,像极了父皇,也像极了那夜在秘道口,他让我“进去”时的决断。
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把我推开,推到安全的、符合规矩的地方去。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下一次‘试探’?或者下一次……真正的杀机?”
他沉默了片刻。
“陛下旨意,是让臣‘荣养’。”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臣遵旨,便是在此‘荣养’。至于其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八个字,他说得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可听在我耳中,却比任何激愤的控诉或悲凉的感慨,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这就是他的选择?这就是他交还兵权、递出玉玦之后,所面对的、和将要面对的?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光线骤暗,又缓缓亮起。
在那明灭交替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破碎了一下,又迅速被他用那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掩盖了过去。
是隐忍?是无奈?还是……认命?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