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首领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阁门,又看了看我身后规整的仪仗和嬷嬷手中捧着的锦盒,终究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殿下请。只是……还请莫要久留。”
步辇在楼前停下。我踩着内侍放好的脚凳下来,夜风吹起斗篷的边角。抬头望去,临渊阁二楼,那扇窗依旧紧闭,里面没有灯光透出。
他睡下了吗?还是……
我定了定神,示意嬷嬷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依旧是那个青色宫装的侍女,看到门外是我,她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低头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我走进门内,药味扑面而来,比上次似乎更浓了些,“沈将军歇下了吗?本宫前来探望,送些东西。”
侍女有些无措地看向内室方向:“将军……尚未安歇。只是……”
她的话音未落,内室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压抑着,却听得人心里发紧。随即,是沈晏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是公主殿下吗?请进。”
侍女这才打起帘子。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离床榻较远的桌上。沈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穿着中衣,墨发披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几乎透明。他看起来比上次更清瘦了些,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见我时,依旧沉静如深潭,只是深处,似乎翻涌着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波澜。
他似乎想坐起来,我忙道:“将军有伤在身,不必起身。”
他动作顿住,微微颔首:“谢殿下。恕臣失礼。”
嬷嬷将锦盒放在桌上,便乖觉地退到外间,与那侍女一同守着。
内室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盏跳动的、光线微弱的油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与伤特有的甜腥气。他胸前的绷带似乎换过了,但依旧能看出厚重的轮廓。
“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掌心的疤痕不再发痒,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北境狄戎异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静,“粮道恐有蹊跷。京中流言四起,言将军在北境时御下过严,积怨甚深,乃至贪墨军饷。”
我一字一句,将那张小笺上的警示,和我这些日子听到的流言,平静地陈述出来。没有质问,没有慌乱,只是陈述。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我所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直到我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殿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知道了。”我点头,“我还知道,兵部侍郎周显,今日在紫宸殿外,对我说,若军中旧部因思念旧主而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有人趁机兴风作浪,挑拨离间,反倒辜负了陛下让将军荣养的一片苦心。”
我复述着周显的话,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很轻微,但被我捕捉到了。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那双永远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底,那片我始终看不透的深潭之下,有什么东西,极缓慢地,碎裂开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戚,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疲惫的……了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松动。
就像冰封了千万年的湖面,在最坚硬的底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将军看着公主,也不是臣子看着君上。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复杂探究的凝视。
“殿下,”他开口,声音里那丝沙哑似乎更重了些,“为何要与臣说这些?”
为何?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握住了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玉玦。冰凉的玉质,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因为,”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枚玉玦,我还留着。”
“你让我‘试着不怕你’。”
“我还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