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依旧平稳地燃烧着,将这一幕映照得清清楚楚。
沈晏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刺客,然后,落在那个从梁上落下、此刻正静静立于烛影之外的瘦削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衣,面容普通,毫不起眼,正是平日里负责洒扫临渊阁外院、最沉默寡言的那个老内侍。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低垂浑浊的眼睛里,精光内蕴,哪里还有半分卑琐模样。
“问。”沈晏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北境风雪般的冷冽。
老内侍——或者说,玄甲军最精锐的“影卫”之一——躬身,声音干涩低哑:“是。”
他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在刺客身上几处迅速按捏检查,随即从那人口中抠出一枚蜡封的毒丸,又卸了他的下巴,以防他咬舌。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沈晏没再看那刺客,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月亮已从薄云后完全挣脱出来,清辉朗照,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映得一片冷白。
意料之中。
从他递出那枚玉玦,从他选择留在临渊阁“荣养”,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传递消息、调动残存的力量稳住北境、并反过来悄悄清理朝中钉子时,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区别只在于,来的是哪一把刀。
今晚这把,淬了毒,快且狠,是典型的灭口手法。看来,黑水河谷那潭水下面,真的摸到了某些人的痛处,让他们不惜铤而走险,在宫禁之内,对他这个“待查”的国公下手。
也好。
怕的不是刀来,而是刀永远悬着。
来了,才能折断。
“外头还有几只老鼠?”沈晏问,视线依旧落在窗外月色上。
“三个。两个在屋顶望风,一个在墙根接应。都已料理了。”老内侍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说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扫掉了阶前几片落叶。
沈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动手,就不会只派一个人。
“问清楚,哪家的老鼠。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收拾干净,别脏了地方。”
“是。”老内侍应道,随即像拎一袋米粮般,将那瘫软的刺客提起,身影一晃,便从窗口掠出,融入外面的月色树影里,消失不见。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那柄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刀,和几枚深深嵌入地面的铜钱,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沈晏弯腰,捡起那柄短刀。入手冰凉,刀身狭长,刃口在烛光下流动着不详的暗蓝色,显然喂了剧毒。他仔细看了看刀柄,没有任何标记,是最常见的制式,也是最难追查的。
他将短刀放在桌上,与那本兵书并排。然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月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宫宴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重归深邃寂静。夜风拂过,带着桂子残香和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铁锈味。
胸口箭伤处又传来熟悉的隐痛。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住。
这场局,远未到终盘。黑水河谷只是掀开了一角,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也远未肃清。狄戎还在关外虎视眈眈,北境的雪,今年会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而他,还得在这方寸之地,继续等下去。等着云彻底散开,月真正明亮。或者,等着下一把,更淬毒、更隐秘的刀。
腰间短匕的冰冷,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
他想起那幅送出去的“云开月明”。那不仅是给她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快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个或许正在某处望着同一轮明月的少女,无声地说道。
月光移过窗棂,在他脚边投下一道孤直而清晰的影子。
影子沉默着,如同他腰间那把从未出鞘的短匕,在寂静中,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黎明,或下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