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皇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也举杯示意,饮了一口。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与赞叹声。
我却怔住了。
河清海晏,岁岁安康。
很寻常的祝词。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在这个他曾被猜忌、被禁足、几乎陷入绝境的地方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那不是感恩,不是表忠,甚至不是祈求。
那是一种近乎承诺的……祝愿。
对他曾用生命捍卫的这片山河,对那个曾将雷霆与雨露施加于他的君王,或许……也对我,对这座困住他也曾困住我的宫城。
愿河清海晏。
愿岁岁安康。
他放下了酒杯,重新落座。姿态依旧挺拔,侧脸在晃动的烛光里,明暗不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里面倒映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和周围模糊晃动的光影。
心口那块被木片熨帖过的地方,忽然变得滚烫。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笑语喧哗。我重新端起酒杯,小口啜饮。果酒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一次,我没有再别开脸。
目光越过晃动的光影和人群,坦然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位老将军说话,侧脸线条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柔和了些许。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我这边偏了一下头。
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屏风后的窥探,没有宫宴上的闪躲,没有临别时的欲言又止。
只有平静的,坦然的,如同旧识重逢般的,一瞥。
然后,各自移开。
我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掌心的疤痕,安静地蛰伏着,像一个早已愈合的句点。
而心口那片被木片熨帖过的、曾被暴雨冲刷开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暖意和酒意中,悄然破土,舒展,开出一朵微小而坚韧的花。
殿外,夜雪初霁,月光如洗。
殿内,灯火阑珊,人影憧憧。
河清海晏,岁岁安康。
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