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颁下的,措辞严谨,恩威并重。靖国公沈晏,伤势已愈,忠勇可嘉,着入兵部职方司,领主事一职,参赞军务。没有额外的封赏,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像是随手拨动一颗沉寂已久的棋子,放回了棋盘上一个不显眼、却自有分量的格子里。
消息传到昭阳宫时,我正对着窗外一树将开未开的杏花出神。杏花粉白的骨朵,怯生生地缀在黝黑的枝头,风一吹,颤巍巍的,像某种脆弱而执拗的试探。嬷嬷轻声禀报完,便垂手立在一旁,屏息等待着我的反应。
我“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那树杏花。
意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早了一些。
职方司主事,正六品。在遍地朱紫的京城,在藏龙卧虎的兵部,这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官职。它甚至比不上沈晏曾经的镇北将军府里随便一个亲卫校尉的品级。但谁都知道,职方司是什么地方。天下舆图、山川险要、边防机要、军情文书……皆汇聚于此。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也最能窥见帝国脉络与软肋的位置。
父皇把他放在这里,是闲置?是观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倚重?
或许,兼而有之。
我没有去深究父皇的用意。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分寸。就像那盘暖阁里的棋,输赢已定,复盘无益。
我只是想起了那块胡杨木片上笨拙的刻痕,草坡,飞鸟,远山。
现在,他终于要去“看”那些真正的、绘在精密舆图上的山川了。带着北境七年的风霜,带着临渊阁一年的沉寂,也带着那枚玉玦曾经代表的重量与期许。
挺好。
我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欣然。不是为他终于“官复原职”,而是为他终于挣脱了那座名为“荣养”的华丽牢笼,重新踏入了属于他的战场——哪怕这个战场,暂时只是一间堆满卷宗舆图的屋子。
我开始更频繁地出入皇宫藏书楼。借口是帮父皇整理一些前朝留下的、关于各地风物的散佚笔记。父皇对此不置可否,只吩咐掌库太监行个方便。藏书楼高大幽深,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味。我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间缓慢行走,指尖拂过一本本或厚重或单薄的书籍,寻找着那些与北境、与边防、与地理相关的只言片语。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知道“格桑花开在春天”或是“北境有终年不化的雪山”。我想知道黑水河谷具体的地形走向,想知道狄戎王庭几个主要部落的分布与习性,想知道从陇南到北境几条主要粮道的优劣与风险。这些知识枯燥而琐碎,像散落一地的珍珠,我需要极其耐心地将它们一颗颗捡起,串联,试图拼凑出一幅更完整、也更清晰的图景。
有时,我会在藏书楼遇到那位被我请来指点策论的老翰林。他看到我抱着一摞《九边图说》或是《狄戎风土考》之类的书,花白的眉毛会微微挑起,眼神里带着探究,却并不多问,只是在我请教某些生僻地名或艰涩术语时,会停下脚步,用他特有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为我讲解一二。
“殿下近来,倒是颇关心边务。”有一次,他捋着胡须,看似随意地说道。
我正费力地辨认一份前朝手绘舆图上模糊的标记,闻言抬起头,坦然道:“只是觉得有趣。纸上谈兵,总比两眼一抹黑强些。”
老翰林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开卷有益”,便抱着自己的书,颤巍巍地走向另一排书架。
我知道他未必信我这套说辞。但这宫里,谁又没有几套说辞呢?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偶尔,在翻阅那些边关将领呈送的、例行公事般的述职奏报副本时(这些并非机密,存档于藏书楼供修史参考),我会看到一些熟悉的字迹。不是沈晏的,是几位曾与他并肩作战、或在紫宸殿上为他争辩过的老将军。他们的奏报往往言辞质朴,甚至有些粗疏,但字里行间,能感受到边关特有的风沙气息和武将的直率。看到这些,我会不自觉地停顿片刻,想象着他们书写时的情景,然后,再继续翻看下去。
我没有试图去打听沈晏在职方司的任何消息。那道宫墙依旧横亘在那里,将朝堂与后宫分隔成两个世界。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在离皇宫不远的那座森严衙门里,对着那些他曾用双脚丈量、用鲜血守护过的山川舆图。
这就够了。
三月三,上巳节。依例,皇室女眷会去城郊的皇家苑囿踏青祓禊。今年因北境平定,父皇兴致颇高,特许规模较往年更大些,不仅后宫妃嫔、公主郡主,连一些宗室子弟和得脸的年轻臣子也获准同行,美其名曰“与民同乐,共享春禧”。
我本无意凑这热闹,但父皇点名要我去,嬷嬷也劝我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宫里看书,别熬坏了眼睛。我便也随大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杏子红骑装,外罩月白披风,梳了简单的发髻,只簪一支碧玉簪。
苑囿里果然热闹。杏花、桃花开得正好,如云似霞,衬着刚刚返青的草地和远处如黛的青山,春光烂漫得几乎要流淌出来。宫眷们三三两两,或赏花,或临水嬉戏,或聚在亭中闲话,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年轻的宗室子弟和臣子们则散在稍远些的地方,骑马射箭,投壶博弈,也是一派朝气蓬勃。
我带着嬷嬷和两个宫女,沿着一条清浅的溪流慢慢走着,刻意避开了人群最密集处。溪水淙淙,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走了一段,前方溪流转弯处,传来阵阵喝彩声。抬眼望去,是一片开阔的草坡,草坡上设了箭靶,几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正在比试箭术。周围围了不少人观看。
我本不想过去,嬷嬷却低声道:“殿下,好像是几位小王爷和国公爷家的公子在比试,咱们不过去瞧瞧?听说沈……靖国公府上的小公子,箭术很是不错。”
沈家的小公子?沈晏的弟弟?我依稀记得,他是有个庶出的弟弟,年纪尚小,一直在京中府邸居住。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改变了方向,朝着那片草坡走去。
人群看到我来,自然让开一条路。草坡上,果然有几个锦衣少年正在挽弓搭箭,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箭袖袍子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站姿挺拔,拉弓的姿势有模有样,侧脸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晏的影子,只是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嗖!”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偏外一环。周围响起几声叫好。
少年脸上露出些微懊恼,抿了抿唇,又抽出一支箭。这次他瞄得更久,气息也沉了下去。手指松开——
箭矢破空,这一次,不偏不倚,正中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