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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劳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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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梅”三个字,像投进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久久不散。但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至少在昭阳宫,一切如常。嬷嬷暗中的查探像蛛丝,无声无息地铺开,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带回来的消息琐碎而模糊:梅嫔出身江南小吏之家,入宫后安分守己,除了因诞育皇子晋位,并无太多特别;那日失手的小宫女胆小怯懦,查来查去也只得出个“不慎滑倒”的结论,已挨了板子,调去浣衣局;至于沈晏,他在职方司的日子似乎平静无波,按时点卯,埋首案牍,与同僚交往淡如水,更谈不上与谁有过龃龉。

是沈晏多心了?还是那提醒,另有所指,指向一个更深、更隐蔽的“梅”?又或者,仅仅是一次无心的示警,被我过分解读?

查无实据,疑虑只能暂时压下,沉在心底,成为另一块需要时时警惕的暗礁。宫里日子照旧,春深似海,转眼又到了端午。艾草与菖蒲的清气弥漫宫苑,驱散了梅雨季节的黏腻。父皇兴致颇高,决定在太液池畔设宴,观龙舟竞渡,与群臣同乐。

龙舟竞渡是旧俗,宫中虽不似民间那般锣鼓喧天,却也别有一番热闹。太液池开阔的水面上,早已扎起高高的彩楼看台,旌旗招展。父皇携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及宗亲近臣登楼观赛,我依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视野极好,能将整个湖面尽收眼底。

阳光有些烈,透过彩棚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池边柳丝长长地垂到水面,随风轻摆。数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泊在起点,赤膊的汉子们蓄势待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鼓声还未响起,空气中已弥漫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热烈。

我的目光掠过喧腾的湖面,掠过彩楼上锦衣华服的人群,最后,落在了斜对面,离御座不远的一处席位上。

沈晏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交领长衫,比平日那身墨蓝稍显鲜亮,却依旧素净,在一众朱紫蟒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远处的龙舟上,神情平静,仿佛周遭的喧嚷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而冷硬的线条。

鼓声骤起!咚咚咚,沉闷而有力,敲在人心上。龙舟如离弦之箭,破开碧波,朝着终点疾驰而去。汉子们整齐的号子声、岸边人群的呐喊助威声,瞬间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彩楼上也骚动起来,有指指点点的,有高声喝彩的,有互相打赌哪艘舟能夺魁的。父皇显然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带着笑意,不时与身旁的近臣说笑几句。

我的注意力却不在龙舟上。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他看得专注,却又不像真的在欣赏比赛。那目光更像是在审视,在观察,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偶尔,他的视线会极快地扫过御座周围,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然后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啜一口。

鼓声越来越急,龙舟争抢愈发激烈,几乎齐头并进,水花四溅。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最后冲刺的刹那——

变故突生!

一艘龙舟在全力冲刺时,似乎桨手用力过猛,或是水下有暗流,船身猛地一歪,竟直直朝着御座所在的彩楼方向撞来!

“啊——!”惊呼声四起。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眼看那沉重的龙舟头部就要撞上彩楼临水的木质基座!

电光石火之间,沈晏动了。

不是之前救梅嫔时那种迅捷如豹的扑击,而是一种更沉稳、也更精准的动作。他几乎是随着那龙舟歪斜的势头,从席位上长身而起,脚步看似随意地向前一踏,恰好踩在彩楼边缘一块看似松动、实则异常坚固的木板上。同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物——像是从席间果盘里顺手抄起的一枚金橘——指尖一弹!

那枚金橘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黄影,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龙舟最前方那名奋力扳桨、试图控制方向的舵手手腕处!

舵手吃痛,手上力道一偏。

就这么极细微的一偏,加上沈晏脚下那一踏带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传导至彩楼基座,龙舟前冲的势头被巧妙地、毫厘不差地引偏了少许。

“轰!”

一声闷响,龙舟险之又险地擦着彩楼基座的边角掠过,重重撞在旁边用来固定彩楼的、更粗壮的一根辅桩上!木屑飞溅,龙舟上几名桨手被震得东倒西歪,惊叫连连,但彩楼主体,尤其是御座所在的位置,安然无恙。

一切发生得太快,许多人甚至没看清细节,只看到龙舟险险擦过,撞上了旁边的桩子,以为是有惊无险。

鼓声停了,号子声停了,岸边的欢呼助威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彩楼上,父皇脸色铁青,霍然站起。侍卫们如临大敌,迅速围拢上来,将御座护得严严实实。妃嫔们花容失色,宗亲大臣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沈晏已经退回了原位,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一踏、一弹从未发生过。他甚至还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那枚滚落的、表皮有些破损的金橘,用袖角擦了擦,随手放回了果盘里。动作自然得就像只是弯腰捡了个东西。

只有离得近的、眼尖的几个人,或许看到了他那快如鬼魅的出手。但更多的人,注意力都被那惊险的碰撞和父皇的震怒吸引了过去。

“怎么回事?!”父皇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

龙舟上的舵手和桨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在颠簸的船板上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请罪,只说是“用力过猛”、“水流太急”。

负责操办竞渡事宜的官员连滚爬地过来,跪倒在地,汗如雨下,只道是意外,是意外。

父皇的目光冷厉如刀,扫过湖面上那艘狼狈的龙舟,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和桨手,最后,状似无意地,掠过沈晏所在的方向。

沈晏垂着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差点酿成大祸的“意外”,与他毫无干系。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裾,掌心一片冰凉的潮湿。刚才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不是为那惊险的碰撞,而是为沈晏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妙到毫巅的出手。

那不是巧合。绝不是。

就像上巳节苑囿那一瞥,就像满月宴那声耳语。

他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在风浪即将袭来的前一瞬,悄无声息地,将危险引开,化解于无形。

这一次,他化解的,是一场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甚至牵连无数人的“意外”。若那龙舟真的撞塌彩楼一角,惊了圣驾,乃至伤及父皇或哪位贵人……后果不堪设想。届时,操办官员、桨手乃至背后可能存在的“疏忽”或“阴谋”,都将被彻查、清洗。

而他,仅仅用了一枚金橘,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踏步。

父皇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最终,他沉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竞渡暂停。所有相关人等,押下,彻查。”

一场原本喜庆的盛事,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彩楼上的气氛降至冰点,众人惴惴不安,悄然退散。我也随着人流,默默离开。

回昭阳宫的路上,烈日灼人,我却觉得通体冰凉。

嬷嬷跟在我身侧,脸色也是煞白,低声道:“殿下,方才……方才真是吓死老奴了!若不是靖国公……”

“嬷嬷,”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飘,“今日之事,回去后,一个字也不要提起。”

嬷嬷一愣,随即会意,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是的,不能提。沈晏那看似随意的出手,瞒得过大多数人,却未必瞒得过父皇,瞒不过那些始终在暗处窥伺的眼睛。提了,就是把他再次推到风口浪尖。

回到昭阳宫,我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太液池上的惊险一幕,反复在眼前回放。沈晏平静无波的脸,那枚被捡起的金橘,父皇深沉难测的目光……

他不是在保护我。他是在维护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是在无声地清扫着可能波及到他的、或者他所在意之人的风险。

“小心梅”……“梅”到底指什么?是指看似娇弱无害、却可能暗□□刺的梅嫔?还是指这宫里宫外,那些如同梅雨季节般无孔不入、防不胜防的阴谋算计?

又或者,两者皆有?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艾草与菖蒲的辛香,混合着一丝湖水特有的腥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掌心的疤痕,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痒。

这一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我所以为的、他离开皇宫后便相对安稳的日子,或许只是一种假象。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漩涡从未停止转动。而沈晏,他始终身处漩涡的中心,用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精准地,与那些看不见的暗流周旋。

他从未真正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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