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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昭阳,中秋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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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在蝉鸣的嘶哑和冰鉴的凉气里,一点点熬尽了力气。某一夜骤雨倾盆,洗刷掉连日积郁的闷热,清晨推窗,便嗅到了第一缕属于秋的、清冽爽利的气息。风也变了脾性,不再是湿黏的热浪,而是带上了干爽的、微凉的触感,拂过脸颊,像一只温柔的手。

宫里开始为中秋筹备,但比起去岁的兵荒马乱,今年似乎从容了许多。各宫忙着裁制新衣、打点节礼,空气中浮动着桂子、糖浆和新鲜瓜果的甜香,偶尔还能听到乐坊排演新曲的丝竹声,隔着宫墙,袅袅传来。

昭阳宫似乎也沾染了这份渐浓的节庆气息。嬷嬷指挥着宫人将箱笼里的秋衣拿出来晾晒,翻检出料子最细软、颜色最鲜亮的几匹,比划着要给我裁制新裙。庭院里那几株桂树,花苞已鼓胀得圆润,只等一场秋露,便要绽出满树金粟。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妥帖,安稳,符合一个皇家公主在中秋前夕应有的、带着点慵懒的喜气。

只有我知道,这份安稳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梅嫔的“意外”不了了之,端午的刺杀悬而未决,仿佛都被那场盛夏的酷热蒸发干净。但水面下的博弈,从未停止。父皇案头关于北境军镇调整、粮道疏浚、乃至狄戎几个大部落秋冬动向的奏报,日渐增多。老翰林与我“课业”闲谈时,偶尔会提及朝中对某位边将的任用争议,或是对某处屯田政策的利弊权衡,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鹰。

沈晏在职方司的位置,似乎坐得更稳了。那些曾暗中流传的、关于他“性情孤僻、难以共事”的非议,渐渐被“办事严谨、明察秋毫”的评价取代。他像一颗被投入静湖的石子,初时激起涟漪,而后缓缓沉底,却以自身的重量,无声地影响着湖水的流向。兵部那些堆积多年、含糊不清的边防图册,在他手中逐一厘清;几处拖延已久的边界勘定,因他的复核而有了推进的迹象;甚至对狄戎王庭遣使求和后的动向分析,也因他的加入而显得更有分量。

这些讯息,像零散的拼图,通过嬷嬷那些“老姐妹”的闲谈、藏书楼不经意看到的批注副本、乃至父皇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缓慢而持续地汇入我的耳中。我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消息的公主,我开始学习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朝堂风向的微妙转变,感知那盘大棋上,不同棋子的进退与得失。

而沈晏,无疑是那颗看似低调、却越发不容忽视的棋子。

我偶尔会“经过”兵部衙门附近的长街。不是刻意,只是去京郊皇家寺庙祈福,或是探望某位宗室长辈时,“恰好”选了那条路。马车帘幕低垂,我端坐车内,目光却会透过缝隙,飞快地扫过那扇森严的大门。偶尔,能看到他墨蓝色的身影匆匆进出,身边有时跟着抱满卷宗的属官,有时只是独自一人。他总是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侧脸在秋日明净的天光下,有种近乎冷硬的专注。

我们没有再“偶遇”,没有隔水相望,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在离我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做着他该做的事,走着他该走的路。

这认知让我心安,也让我心头那朵悄然生长的小花,在秋风里舒展得更加自在。我不再整日枯坐,或埋头书卷。我开始学着打理昭阳宫的事务,过问份例用度,甚至试着为明年开春宫苑的花木移栽给些建议。嬷嬷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欣慰。

父皇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一次家宴后,他留下我单独说话,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道:“昭阳近来,沉静了许多,也……长大了许多。”

我垂首,替他斟上一杯新沏的菊花茶,声音平和:“父皇教导的是,儿臣从前顽劣,如今也该学着为父皇分忧了。”

父皇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有说话。良久,才似叹息般道:“分忧……这宫里宫外,让人忧心的事,何曾少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秋色,“你很好。比你几个皇兄……都通透些。”

这话说得含糊,我却听懂了其中未尽的深意。他没有再提沈晏,没有提北境,没有提任何朝堂风波。但这句“通透”,已是一种默许,一种认可,认可我走出了那个只需明媚娇憨的公主壳子,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衡量这宫墙内外的风雨。

中秋前几日,宫中依例要给各宫及亲近臣子赏赐节礼。长长的礼单送到昭阳宫,由我过目。无非是些锦缎、珍玩、时令瓜果、宫制月饼之类。我的目光在“靖国公府”那一项上停留了片刻。

赏赐是循例,按品级来,并无特殊。锦缎两匹,官窑瓷器一套,时新果品若干,月饼两盒。

很寻常,不会惹人注目。

我的指尖在“月饼两盒”上轻轻划过。宫制月饼花样繁多,有莲蓉的、五仁的、枣泥的、火腿的……装在精致的红木提盒里,描金绘彩,是份体面的节礼。

“殿下,”嬷嬷在一旁低声问,“靖国公府上的节礼,可要……添减些什么?”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按例便是。”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添了一句,“月饼……选那盒龙凤呈祥图案的,馅料要……莲蓉双黄。”

莲蓉双黄,是宫里最常见的口味,甜腻,稳妥,绝不会出错。龙凤呈祥的图案,更是吉庆。

嬷嬷应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了然,没有多问。

节礼在八月十四那日,由宫中内侍依序送出。昭阳宫负责的部分,自有管事太监操办,无需我亲自过问。我只是在午后,嬷嬷低声回禀“东西都送出去了”时,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对着窗外那株桂树出神。花已零星开了几簇,香气幽微,却执拗地弥漫在空气里。

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宫中盛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揽月台。夜色初降,圆月东升,清辉洒落,将湖面、亭台、乃至每个人的衣袂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宫灯次第亮起,与明月争辉,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我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穿着新裁的秋香色宫装,裙裾上绣着细密的折枝桂花,与这满殿的喜庆倒也相得益彰。面前摆着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月饼,小巧玲珑,图案各异。我拿起一块,是五仁的,咬了一小口,甜香满口,却有些腻。

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满殿的繁华。

父皇与梅嫔同坐御案之后,梅嫔怀中抱着小皇子,眉眼含笑,不时与父皇低语,一副母慈子孝、君恩深重的模样。曾为她“意外”担过心的妃嫔们,此刻也围拢在她身边,说着奉承话,笑容真挚得看不出半分勉强。

宗室子弟们聚在一处,高谈阔论,意气风发。几位重臣按品级落座,推杯换盏间,眼神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沈晏坐在靠近末尾的席位上,依旧是一身墨蓝常服,在满殿锦绣中显得格外清寂。他面前也摆着月饼果品,却几乎未动,只偶尔举杯,向同席者示意,浅酌一口。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神情。

宴至中段,气氛愈加热烈。有擅诗的宗室子弟即兴赋诗,博得满堂彩;有伶人献上新排的霓裳羽衣舞,身姿曼妙,恍若月宫仙子。父皇显然心情极佳,多饮了几杯,面上泛着红光,笑声也比平日爽朗许多。

在一片祥和的喧闹中,内侍总管捧着漆盘,弓着身,快步走到御案前,低声禀报了什么。父皇脸上的笑容微敛,点了点头。内侍总管便捧着漆盘,转向席间,朗声道:“陛下有旨,赏——靖国公沈晏,金匮宝典一套,紫毫笔一对,徽墨两锭,以彰其勤勉王事,忠谨可嘉。”

席间静了一瞬。

金匮宝典,是宫中藏书楼珍藏的前朝兵法典籍,非功勋卓著或帝王特许,不得外借。紫毫笔、徽墨,更是文人雅士梦寐以求的极品。这赏赐,不算厚重,却极显心思,尤其是那套《金匮宝典》,意义非凡。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投向末席那个墨蓝色的身影。

沈晏起身,离席,行至御阶前,撩袍,跪拜,谢恩。动作流畅,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臣,谢陛下隆恩。”

父皇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爱卿平身。职方司事务繁杂,爱卿兢兢业业,朕心甚慰。望卿再接再厉,为国分忧。”

“臣,谨遵圣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沈晏再拜,起身,退回席位。

赏赐被内侍送到他的案前。他看也未看那套珍贵的典籍,只微微颔首,便重新坐下,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仿佛刚才那番特殊的恩赏,只是宴席上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投向末席的目光,少了些审视与疏离,多了些复杂的掂量。

我低下头,拿起面前那块只咬了一口的五仁月饼,慢慢掰开。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丰富的馅料——核桃、杏仁、瓜子、芝麻、糖冬瓜……甜得发腻。

莲蓉双黄,会不会太甜了?他……吃得惯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失笑。赏赐而已,循例而已,他吃不吃,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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