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伸出的、依旧带着血迹和污泥的手,又看了看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凉,却依旧有力,稳稳地握住了我。
我们携手,走向那扇石门。影首领带着妙真和绣娘女儿,以及中毒已稍缓的龙影卫留在外间。秦老和那几名气息沉凝的男子,如同雕像般侍立两旁。
推开石门,里面是一间更小、但布置更加简洁的书房。同样镶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卷宗。临窗(假窗,绘着山水)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后,父皇端坐如松,正提笔批阅着什么。
他穿着常服,脸色看起来比在紫宸殿时更加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昔,甚至更加深沉,如同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和沈晏交握的手,落在我们身上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模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儿臣(臣)参见陛下(父皇)。”我和沈晏同时行礼。沈晏的动作因伤而有些滞涩。
“平身。”父皇放下笔,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这一趟,颇为辛苦。”
“幸不辱命。”沈晏直起身,松开我的手,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面玄铁金牌,双手奉上,“陛下,人证已带到。‘红姑’伏诛,死于尼姑妙真之手。绣娘顾氏之女安然,尼姑妙真在此。另,于西山巢穴,发现此物。”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个看似普通的、却雕刻着奇特符文的木牌。
父皇的目光先落在那木牌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符文,久久不语。然后,他才拿起那几封信,飞快地浏览。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杀意凛然。
“好,好得很。”他将书信和木牌重重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江南盐课、漕运、织造……条条线,都伸到朕的后宫里来了!连朕的枕边人,朕的……儿子,都成了他们博弈的棋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石室中,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一种深切的、被背叛的痛楚。这痛楚,不仅仅源于皇权被挑衅,更源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被最亲近的环境和人所愚弄、算计的彻骨寒意。
“陛下,”沈晏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今人证、物证初步汇聚,脉络已渐清晰。主谋虽仍藏于暗处,但其党羽、其网络,已暴露大半。当务之急,是趁其未及反应,雷霆一击,断其爪牙,迫其现身。”
父皇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胸中翻腾的怒涛。片刻,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属于帝王的决断。
“昭阳,”他看向我,“你将顾氏女和那尼姑的口供,再详细说一遍。尤其是关于‘红姑’,关于宫中内应,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细节。”
“是,父皇。”我定下心神,将绣娘女儿如何被关押、如何被放走警告,妙真如何被抢走孩子、如何被囚禁、如何在最后关头杀死“红姑”报仇,以及“红姑”同党中那个“个子不高、微胖、嘴角有黑痣”的太监特征,还有从老嬷嬷那里问出的“浣花庄”和“脚底三颗痣”等细节,原原本本,清晰有序地复述了一遍。
父皇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击。当我提到“脚底三颗痣”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痛色。当我描述妙真杀死“红姑”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冯坤带兵截杀你们,可曾留下活口?或是有何凭证?”父皇听完,沉声问道。
“未曾留活口。但京畿卫的尸首和箭矢留在西山,可为凭证。另外,冯坤下令时,曾言是奉旨捉拿‘逆党’和公主殿下。”沈晏答道。
“奉旨?”父皇冷笑,“朕的旨意,是让他搜山救人,不是让他杀人灭口!好一个冯坤,好一个‘奉旨’!”他看向秦老,“秦老,冯坤现在何处?”
“回陛下,冯坤已于一个时辰前回京,此刻应在京畿卫衙门。他回报说,西山遭遇悍匪,发生激战,匪徒大部被歼,但公主殿下……下落不明,恐已遭遇不测。”秦老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惊心。
“下落不明?遭遇不测?”父皇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他倒是会报!传朕口谕,着殿前司都指挥使,即刻率兵,包围京畿卫衙门,锁拿冯坤!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将其一干心腹,全部下狱,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假传圣旨,截杀公主,屠戮龙影卫!”
“是!”秦老躬身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沈晏,”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晏身上,看着他肩头刺目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沈晏打断道,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冯坤只是马前卒。其背后之人,得知冯坤事败,必会狗急跳墙。京中恐有变乱。当务之急,是控制九门,稳住京畿卫和五城兵马司,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图索骥,缉拿江南在京势力,查封其产业,控制其人员。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奇特的木牌上:“这‘往生牌’出现在‘红姑’巢穴,说明对方与‘往生教’必有勾结。此教在江南根基深厚,信徒众多,行事诡秘,需万分小心。”
往生教?我心头一跳。那是什么?邪教?
父皇显然知道“往生教”,脸色更加阴沉:“朕知道了。此事,朕会交给可靠之人去办。你伤重,不宜再劳心劳力。暂且在此修养,秦老会照看你。”他又看向我,“昭阳,你也留在这里。外面现在不安全。”
“父皇!”我急道,“儿臣不能留在这里!老嬷嬷还在昭阳宫密室,她也是关键人证!还有皇后娘娘那边,那个孩子……万一对方对她们下手……”
“朕已派人,暗中控制了昭阳宫和凤仪宫。”父皇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她们暂时无虞。至于那个孩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与决绝,“朕自有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假窗),负手而立,望着上面绘制的、永远不可能真实存在的青山绿水,背影挺直,却仿佛瞬间承载了千山万壑。
“这场风波,因皇嗣而起,也必将因皇嗣而终。”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冽,“有些人,把手伸得太长了。以为用一颗来历不明的种子,就能换来滔天的富贵,换来朕这万里江山……可笑,可悲,更可恨!”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我和沈晏:“你们做得很好。撕开了这层锦绣下的脓疮。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这朝堂之上,朱紫公卿,有多少人牵涉其中?这宫闱之内,簪缨贵妇,又有多少人是他们的眼线、帮凶?朕,要借着这股东风,把这沉积了数十年的污秽,一口气,全刮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铿锵,和一种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森然。
“沈晏,你的‘静思己过’,可以结束了。”父皇看着沈晏,一字一句道,“朕命你,暂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协助都指挥使,稳定京畿,缉拿乱党。朕赐你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凡有抗旨不遵、图谋不轨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深浅,皆可立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