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石室近乎凝滞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我守着沈晏,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偶尔用湿布擦拭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妙真和绣娘女儿在沉睡。外间的龙影卫如同石雕。秦老坐在炭炉旁,闭目养神,如同入定的老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有片刻。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进来的是影首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劲装,但脸上、手上新添的几道伤痕,和眼中尚未散尽的疲惫与肃杀,显示着外面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陛下有旨。”影首领对秦老和我行礼,声音嘶哑,“冯坤已伏法,其心腹党羽大半落网,京畿卫暂由殿前司接管,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因‘附逆’被锁拿。江南盐课转运使、苏州织造局总管、及一干涉案官吏、商贾,正在押解进京途中。其京中产业、宅邸,已全部查封。”
一桩桩,一件件,快如雷霆,狠如烈火。父皇果然没有手软。
“后宫……如何?”我忍不住问。
影首领顿了顿,看了秦老一眼,见秦老微微颔首,才低声道:“皇后娘娘……已被陛下下旨,移居西内‘静修’,无旨不得出。凤仪宫一应宫人,全部下狱受审。那个孩子……被陛下单独看管在乾清宫偏殿,由陛下最信任的哑奴照看。”
皇后被移居西内“静修”,形同废后。那个孩子被单独看管……父皇终究,无法面对这个“儿子”了吗?他会如何处置?是秘密处死,还是……
“昭阳宫那边?”我更关心老嬷嬷的安危。
“昭阳宫一切如常,守卫已换成龙影卫的人。那位老嬷嬷……已被陛下派去的太医诊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神志时好时坏,口供已录下大部分。”影首领答道。
老嬷嬷还活着,口供已录。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还有,”影首领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密信,双手呈给秦老,“陛下命卑职将此信,交予秦老和……靖国公。”
秦老接过信,拆开,迅速浏览。他古井无波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头,看向依旧沉睡的沈晏,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秦老,陛下有何旨意?”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秦老将信纸递给我,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殿下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纸,就着夜明珠的光,看去。是父皇的亲笔,字迹仓促而有力,力透纸背:
“秦卿、沈卿:江南急报,林氏浣花庄已空,林夫人不知所踪,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及‘往生教’标记。据擒获之庄丁供述,林夫人于三日前,被一神秘人带走,去向不明。另,潜伏江南之‘夜枭’传讯,疑似在太湖西山,发现‘往生教’一处重要分舵,且有频繁异动。朕疑其与京城之事关联,恐狗急跳墙,行险一搏。沈卿伤重,本不宜劳顿,然事态紧急,非卿不可。着卿接信后,若伤势无碍,即刻携精锐,秘密南下太湖,查明林夫人下落,捣毁‘往生教’分舵,务求擒获其首脑,追回前朝玉玺!朕在京中,稳住大局,等卿佳音。切记,此行凶险万分,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钦此。”
林夫人被神秘人带走了?“往生教”在太湖西山有重要分舵,且频繁异动?父皇要沈晏伤重未愈,就秘密南下,去追查林夫人,捣毁邪教分舵,还要追回前朝玉玺?!
这简直是让沈晏去送死!他伤得这么重,江南又是“往生教”的老巢,敌暗我明,凶险莫测!
“不行!”我失声叫道,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他不能去!他的伤……”
“殿下,”秦老的声音打断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陛下的旨意,很清楚。林夫人是关键人证,她的下落,关乎此案最终定谳,也关乎能否揪出幕后真正的黑手。‘往生教’分舵,更是心腹大患,若让其与京城残党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沈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他的伤!”我指着沈晏肩头那厚厚的、隐隐渗血的绷带,眼泪涌了上来,“他会死的!秦老,您救过他,您知道他的伤势!他不能去!”
秦老沉默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属于军人和臣子的冷静与决断。“殿下的心情,老臣明白。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此刻,非沈将军不可。他的伤,陈太医会尽力。江南亦有我们的人接应。况且……”他顿了顿,看向沈晏,“沈将军自己,恐怕也不会拒绝。”
仿佛印证他的话,床榻上,沈晏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锐利如昔。他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目光先是落在我泪流满面的脸上,然后,转向飘落在地的密信。
“拿给我。”他的声音因沉睡而有些低哑,却异常平静。
我咬着唇,捡起信纸,递给他。他靠着床头,用没受伤的手接过,就着光,一字一句,仔细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眸光沉静,却仿佛有风暴在其中凝聚、旋转。
他将信纸折好,递还给秦老,然后,看向我。那目光深邃,复杂,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安抚。
“我必须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我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你的伤还没好!江南那么远,那么危险!‘往生教’……他们会杀了你的!父皇可以派别人去!影首领,秦老,都可以!”
“因为林夫人,可能还活着。”沈晏的目光越过我,仿佛投向了遥远的江南,“因为‘往生教’的分舵,必须拔除。因为前朝玉玺,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清晰,“也因为,这是陛下的旨意,是……我的责任。”
责任。又是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我的心上。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不行。”沈晏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坚决,“江南太危险,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我不怕危险!”我固执地道,“我可以帮你!我能照顾你!我……”
“昭阳。”沈晏打断我,他反手握住我抓着他手臂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更多我无法解读的东西。
“听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承诺,“你留在这里,帮我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我哽咽着问。
“看好妙真和绣娘女儿。她们是重要人证,不能有失。等江南事了,林夫人找到,口供齐全,她们的存在,将是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还有,照顾好你自己。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又是这句话。在靖国公府,在西山秘道,现在,他又说。
我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他肩头刺目的绷带,看着他眼中那片我永远无法完全看透、却又无比信任的深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滚烫的泪水和一句颤抖的、破碎的祈求: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沈晏,你答应我!”
他看着我汹涌的泪水,眼中那深沉的平静,似乎被什么触动,碎裂开一丝涟漪。他伸出没受伤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脸颊上的泪,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在发一个最重的誓言,“草坡,飞鸟,远山。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等我从江南回来,就带你去。去北境,看真正的草坡,看飞鸟掠过雪山。去看……我们的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