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五年,夏。
摄政王府(萧绝封王后另赐的府邸,比楚国公府更为恢宏)的后花园,荷花开得正盛。水榭凉亭中,沈清辞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榻上,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她小腹已微微隆起,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浅碧色夏衫,脸上丰润了些,带着孕期女子特有的、温润柔和的光泽。
萧绝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手中朱笔却半天没动,目光时不时就飘向沈清辞的腹部,那里面,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
太医半月前确诊沈清辞有孕时,萧绝愣是半晌没说出话,随即便是狂喜,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紧张。立刻将太医院最擅长安胎的几位太医都请到府中常住,又将沈清辞的饮食起居规矩重新定了一遍,比之前更严十分。他自己更是将大部分公务都挪到了府中处理,除非必要绝不出门,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她身边。
沈清辞初时也觉得他太过大惊小怪,但见他眼底掩饰不住的喜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心中便只剩柔软。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无疑是上天赐予他们最好的礼物,将他们之间那最后一丝因过往经历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隔阂与不确定,彻底消融。
“热不热?要不要再添些冰?”萧绝放下朱笔,探手摸了摸沈清辞的额头,触手微温。
“不热,这里临水,有风,很凉爽。”沈清辞笑着摇头,拉下他的手握住,“你别总盯着我,看你的折子去。西南土司的事,还没议出个章程吧?”
“那些事不急。”萧绝反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目光又落在她小腹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一丝紧张,“今日孩子可闹你了?”
“这才多大,哪会闹。”沈清辞失笑,心中却甜丝丝的。自她有孕,萧绝仿佛变了个人,从前那个冷硬威严的摄政王不见了,只剩个絮絮叨叨、紧张过度的准父亲。
“我让人从岭南寻了些上好的燕窝和阿胶,明日就到。还有蜀地送来的蜀锦,最是柔软透气,给你和孩子做小衣裳正好。”萧绝开始一样样数,“乳母和稳婆也挑好了,都是家世清白、经验老道的。产房就设在咱们主院隔壁的暖阁,已经着人开始收拾布置了,定要弄得妥妥当当……”
沈清辞听着他事无巨细的安排,心中暖流涌动。这个男人,将天下江山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为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更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最好的都搜罗来。
“萧绝,”她轻声打断他,“别太紧张。太医说了,我身子虽弱,但调养了这几年,底子已好了许多,这一胎怀相很稳,定会平安的。”
萧绝沉默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清辞,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风险。”
当年沈清辞几次重伤濒死,是他心中永远的噩梦。如今她有孕,虽是大喜,却也让他悬着心,生怕有丝毫闪失。
沈清辞心中一酸,回抱住他,柔声道:“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教他读书习武,看他成家立业……我们还有好多好多日子要过。”
萧绝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水榭外,蝉声聒噪,荷香阵阵,时光在此刻,温柔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几个月后,摄政王府。
内院主屋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诡异地安静,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器物碰撞的轻响。产房内,沈清辞的痛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嘶哑的哭腔,听得门外廊下伫立的那道玄色身影,浑身僵硬,脸色煞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绝已在门外站了整整六个时辰。从沈清辞发动被送入产房起,他便如同被钉在了这里,寸步未离。韩征、张横等心腹将领,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阁老,都劝他先去休息,或是到前厅等候,皆被他冰冷骇人的目光逼退。
产房内每传来一声痛呼,他身体便控制不住地颤一下,那双在千军万马前也未曾发抖的手,此刻却冰凉濡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苍白染血的脸,闪过黑水城、虎跳峡那些生死一线的画面,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王爷,您……您坐下歇歇吧,王妃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的。”云雁端着参汤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也红了眼眶,小声劝道。
萧绝恍若未闻,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仿佛要将其看穿。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传来,紧接着是稳婆急促的喊声:“王妃!用力!看到头了!再用力啊!”
萧绝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窒息。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冲进去,却被韩征死死拦住。
“王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太医和稳婆都在里面,定能保王妃无恙!”韩征急声道。
就在此时,产房内骤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随即,一切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