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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类人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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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容室里回荡着小黛德兰崩溃的哭喊尖叫,但门口的研究员依旧静立,面无表情。

希尔达也维持着笑容,仿佛在观察一场值得记录的人体实验反应。

终于,哭声变成抽噎,她眼前发黑,身体软软地跪下。

随后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有件坚硬的外套裹住了她,挡住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是那件黑色的军服。

希尔达打横抱起女儿,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外走去。

“把房间打扫一下,主治医师跟着我。”经过门口时,她对站立的人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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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达!”阮千阳冲进来,温和的眉眼燃烧着怒意,发丝因为急促奔跑,凌乱的贴在下巴上些许。

她接到下属隐晦的通报,说所长亲自下令带走了女孩,随后去了办公室,心里就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看到办公桌后空无一人,视线转向左侧的叠棋区。

希尔达·黛德兰正安然坐在那张舒适的沙发上,她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纠缠,似乎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而她怀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黛德兰裹在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军服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眼睛紧闭,呼吸微弱而均匀,显然深陷沉睡。希尔达的一只手稳稳地环抱着她,另一只手捻着一枚白色棋子,悬在棋盘上方,正在沉思。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阮千阳压低声音质问,指甲掐进掌心,“她只是个孩子!你答应过……”

“嘘——”希尔达抬起眼,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眸里闪过警示。“刚在那边闹得太厉害,医师才给她打过针,让她睡会儿。”

她将白色棋子落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阮千阳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呼吸,走近几步,目光紧紧锁在女孩的脸上。“如果您觉得收养一个女儿,和挑选、驯养一条合心意的狗差不多,”她微微发抖,“那么我建议您,最好一开始就不要去招惹她,不要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尔达终于将视线从棋盘上完全移开,投向阮千阳,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味。

“不可以,千阳。”她微微偏头,语气轻松:“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她……我或许能成人之美,更早几年把小家伙带回来。”

“你!”阮千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上司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恶寒。

这不仅仅是冷酷或专横,这是一种本质的、对情感和人伦非人类一般的漠然与操控。

变态。这个词在她脑海中尖锐的响起。

希尔达并不在意她的愤怒。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看了看,忽然轻轻笑出了声,带着释然的意味。

“看…”她对阮千阳说:“又是死局。”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从棋盘上分别捡起了那枚黑色的女王棋和白色的女王棋。两枚精心雕刻的棋子在她掌心相触,发出轻响。

然后她轻柔地掰开怀里女儿无意识攥紧的手,将那两枚微凉的王后棋子,并排放在了女孩的掌心。

阮千阳怔住。

希尔达合拢女儿的手指,包裹住那两枚棋子不会掉落。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再次看向不解的阮千阳。

她的嘴角依然噙着那抹微笑。

“千阳,”她轻声说:“高索想要的,我都能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要害了她呢?”

………

“你还是容易动感情。”

阮千阳不听她的冠冕堂皇,向前迈了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以为今天能回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希尔达打断了阮千阳:“从我把她带出那个酒气熏天的家那天起,收容所就是她的家。”

阮千阳突然察觉到三年前的那份报告——某个特殊体,从军队刚刚消灭的最后一个地下黑市实验室里被解救,后寄养在普通家庭观察适应性。

希尔达亲自批阅了所有文件,却从未提及更多细节。

“是你……”阮千阳的声音干涩:“是你主动把她放在贫民窟的,还陪着演戏?”

希尔达没有否认。她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高索靠得更舒服些。

“观察期需要对照组。极端家庭环境、同龄社交、无干预条件下的自然发展……所有数据都很宝贵。”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你看着她在那里长大,然后突然把她带回来,告诉她……”

“告诉她一点点的真相。”希尔达接上了话头,语气依旧平淡:“你以为隐瞒是仁慈吗?她早晚要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阮千阳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不是在你告诉她要做手术的时候!什么样的手术?你想对她做什么?”

希尔达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阮千阳。

“你把她当成实验品。”

“我把她当成女儿。”希尔达纠正道,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丝怒气。“我的女儿,恰好也是我最珍贵的观察样本。这两者并不矛盾。”

“很矛盾!”阮千阳攥紧拳头:“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她刚才叫你什么?妈妈!你是妈妈。”

“我应该是什么?”希尔达轻声打断了她。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军服下的小小身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我是个指挥官,也是医生,千阳。我只相信可验证的结果。”

“那手术的风险呢?”阮千阳最终问,声音已经疲惫不堪,她是劝不动希尔达的。

“可控。”希尔达简短地回答。她重新看向棋盘,那局死棋还摆在桌上——白女王被黑棋围困,黑女王却也在几步之内即将被将军,可笑的两败俱伤的僵局。

“她质问我时,提到我收养了她,就应该爱她。”希尔达说这话时,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我告诉她,事实是,我选择了她。但她不能选择爱或者被爱。孩子即便真的是我生下来的,那么,自作主张不过问她的意见,就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真的好么,母亲和女儿,永远都像这盘棋一样无奈。”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是喜欢下叠棋吗,千阳?”

阮千阳不想回答。

“因为在这棋局里,即便是最弱小的兵卒,只要走到棋盘的另一端。”希尔达的声音很轻:“就能变成任何你想让它成为的棋子。女王、瘟疫、希望……蜕变需要代价,但蜕变后的可能性是无穷的。”

“自从当年我看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女儿能走到棋盘的另一端。”

阮千阳知道争论已无意义,希尔达的决定从未因任何人而改变。

“我能参与手术吗?”阮千阳问:“至少确保术后监护。”

希尔达抬起头,看了她很久。然后微笑终于第一次真正触及了她的眼睛。

“我一直都在等你问这个问题。”她说,“当然可以,毕竟你是除了我之外,她最喜欢的人。”

“她醒来后会恨你。”阮千阳陈述事实。

希尔达没有立即回答。她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女儿更贴近自己胸口。

希尔达说:“我当然会模糊她的记忆。”

窗外的天色暗了,照明系统自动切换为夜间模式,柔和的光线从天花板漫射开来。

光板上,希尔达·黛德兰的人物小像依旧微笑着,下方的权限等级有节奏地闪烁着微光。

阮千阳转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指挥官。”她没有回头:“如果你伤害了她,我不会原谅你。我可不是吃素的,你曾经也是我的学生。”

门滑动着合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希尔达和怀中的女孩儿。

希尔达微微偏头,脸颊贴了贴女儿柔软的头发。

“我知道,”她对着熟睡的高索低语:“我早就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墙上的白鸽在静静注视一切,红宝石眼睛泛着微弱而恒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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