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妹妹。”
“哦。”女人把找零推过来,几个硬币亮晶晶的。
回农场的路上,她拐进墓园。很小的一片地,歪斜的十字架插在草丛中。狄娜在一块无名的石碑前坐下,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没什么话要说,更没有花要献。只是坐着,看蚂蚁在脚边间忙碌地爬,她想,死亡至少是确定的。
填坑的工作进行到一半时,秋天来了。
狄娜找出林恩的旧毛衣穿上,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
第三封信没来。狄娜每天检查信箱,只找到征兵的广告单和一张催缴税款的通知。
她开始计算日子。开始梦见坑。
有时坑底是林恩,仰着脸看她,不说话。有时坑底是她自己,看着上方林恩或者未婚妻的轮廓。
更多的时候,坑是空的,深不见底,她站在边缘,好像有人把她往前推。
醒来总是凌晨她会起身,摸黑走到门廊,点一支烟。
一天下午,她决定不填了。坑还剩三分之一深,边缘整齐,像一道规整的伤口。
她去仓库翻了翻,找出一包去年剩下的花卉种子。她把种子撒在坑底松软的土上,又薄薄盖了一层土。浇了水。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其实没什么会发芽,她知道。季节不对,土质也不好。
她想起林恩和那个她。不是她们具体的某句话或某个表情,而是一种感觉,站在身边时带给她的那种暖意,不来自炉火或阳光,而来自人的本身。
冬天,狄娜收到一张明信片,附带着林恩的照片。
她突然想起妹妹的手套,绿色的,有点大。林恩现在戴着吗?在某个同样寒冷、但更嘈杂拥挤的地方?还是手套已经丢了?这些念头毫无意义在她脑子里打转。
冬天最冷的时候,水管冻住了。她每天去一公里外的小溪取水。
小溪的冰层有些厚,需要用斧头敲。敲击声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十分清脆。
不久,狄娜开始去镇上图书馆。很小的一个房间,在邮局楼上。书不多,她挑了几本小说,都是些老掉牙的爱情故事,结局总是团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有时会走神,视线停在某一行。
坑里的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硬壳。撒下的种子当然没动静。
有天,狄娜看见一只兔子从坑边跑过,停下,嗅了嗅,然后轻巧地跳开。
图书管理员是个老妇人,戴一副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狄娜还书时,老人忽然开口:“你是南边农场那个姑娘。”
“是。”
“一个人住?”
“暂时。”
老人点点头,用一块软布擦拭书脊。“等待是最难熬的。”
她说的狄娜不知如何接话。
老人把擦好的书放回架子:“但总得做点什么。织毛衣,或者填坑。”
狄娜愣住:“你怎么知道坑的事?”
老妇人终于看向她:“我当然不知道。但人人心里都有个坑,姑娘。”
回去的路上,狄娜一直在想这句话。
春天再次来临时,林恩回来了,带着一身伤。
坑自己长了草。先是边缘,然后是底部,绿茸茸的。
狄娜开始整理屋子。把林恩的几件衣服洗净、叠好,放进箱子。她擦拭了每一扇窗户,洗了窗帘,地板刷得发白。
她终于提笔,给死去的未婚妻写信。铺开纸,捏住笔。
笔尖悬在纸上。
她该写什么?写妹妹也去打仗了?写种子没发芽?写冬天水管冻住了?
她透过窗户,望着院子。草更深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坑已经消失了,成为地貌普通的一部分。
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养伤的林恩,突然听见了什么,自从下了战场回来,总能隐约的听到一些声音。
“林恩?”坑里的人呼喊她。
像是战友们躲在战壕里,或者和12岁的狄娜玩捉迷藏时,姐姐嬉笑的叫喊,等着林恩扭头来找她…
还是…其她的,谁?
林恩站起身,头上还有纱布,但她能看见,她应该是看见了。
她走过去。
坑底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