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闻君谪对燕飞觞的了解,若有人得寸进尺,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哪会被这种事影响情绪,想来是因为那个人她拒绝不了,如今能让她这般的也就那个人了,多讽刺啊……
“让他在你身边待着吧,现在你也知道他来历了,总比你重新培养下属要省事。”
燕飞觞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道,“你派他过来不就是找我,如今你也知道我在哪了,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难道不该将他召回,还是说他的任务还在继续?”
“没有继续的必要了,反正都是徒劳。”闻君谪垂眸否认了她的话,唇角勾着笑,温声解释,“他已经是你的下属了,以后也一直是,我不会再对他吩咐什么,随你怎么安排他的公务。”
他这便是打算任由她安置林鹤了,燕飞觞也没再推脱,林鹤是个不错的下属,左右只是朝堂上的事,继续交给他去处理也无甚影响。
燕飞觞淡声应下,目光落在远处,夜色变得浓重,挟着凉意的风拂过,杯盏中的酒酿轻轻晃动着,她意兴阑珊地看着清透的酒液,闻君谪突然出声打破沉默。
“三年前,你那天为什么没有出现?”
两人之间隔着夜色,昏黄的烛光映在脸上,对面人的神情模糊不清,就连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燕飞觞听见他的声音了,却没有抬头,轻抿着清酒,酒香入喉。
怎么这般苦涩?她忍不住暗想。
“老伯瞒你了,不对,我应该说,是他不想你知道,对吗?”
闻君谪说的老伯便是燕飞觞的师父。
燕飞觞仰头将剩下的酒饮尽,眉头不自觉皱起,她似乎对闻君谪问的话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地将杯盏斟满,幽幽开口,“君谪,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再问又有何意义?重新开始吗?”
说完她无奈一笑,眉眼间是倦怠,声音飘忽不定,“而且,我已经,不爱你了,你不是问我——”
“那你现在有爱的人了吗?”闻君谪打断她的话,眼神多了几分锐利,语气凉薄,如刀片同时刺着双方,“如今在你身边那位?你觉得,你跟他可能吗,当初你我分开的原因,你跟他也一样避免不了。”
燕飞觞静静地听他说着,眼底的躁意沉寂下来,等他说完,她脸色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闻君谪,你放肆。”
“你这样可不像是中书令该有的态度。”停下对她的紧逼不舍,闻君谪缓和下来两人的气氛,淡声笑道,“你这样,他知道吗?”
“我告诉他了。”燕飞觞收敛了神色,又恢复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将手中碎裂的酒杯放到桌上,起身将手拭干,“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会处理好,不会妨碍到我跟他。”
她理了理衣袖,没去看他的表情,声音散漫,“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时隔三年的重逢,该结束了。”
“因为他?”闻君谪盯着她的背影,语气意味不明。
燕飞觞自嘲一笑,摇头否认,他又不在,她早不早回有何区别,拿起帷帽往门边走去,心不在焉地说着,“我去找顾无影,他现在定然是醒着的。”
回去到处都能看见那人的痕迹,她忍不住心烦意乱,上次便是她忍不住先去找他的,这次她绝不能再那样,所以她不如直接去顾无影那里,眼不见心不烦。
“我送你过去。”他的声音在她要出门时响起。
燕飞觞知道自己拒绝也没用,只得将帷帽戴上站在走廊等他。
闻君谪走到她旁边趁她没注意抓住她的手腕,皱眉看着她手上被碎片划伤的痕迹,还没说什么她就将手收回。
“几道划痕而已,用不着理会。”燕飞觞确实不觉得这种小伤需要处理,要不了几天这伤痕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抱歉,方才我失态了。”
夜色为他低沉的声音添了几分柔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情绪影响过了,闻君谪苦涩地想着,三年过去,她依然能轻而易举调动他的情绪,他却连她的心都进不去了。
“无妨,不完全是因为你。”她本就因云溪暮而心神不属,若没有这层缘故,她也不至于因闻君谪的话心生波澜。
竟然只是因为这种话就失了一贯的冷静,着实不该。她都有点轻视自己了。
“这里,你不打算离开了?”
两人走在昏暗的巷子中,闻君谪侧头望着燕飞觞平静无波的侧脸,语气迟疑,却还是将话问出口。
燕飞觞神情微妙地一顿,转瞬即逝,声音如平日一般,低缓清淡,“世事无常,我自然是想一直陪着他。可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是逃不过的,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她的话让闻君谪心生出一丝希翼,他斟酌着要说的话,出声试探,“那你也该知道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所以她跟云溪暮的关系也没办法长久,终归要分开。
“我刚才说了,我会处理好,其中自然也包括我跟他的事。”
燕飞觞不想从别人口中听到她与云溪暮分开的话,又正色强调一遍她说过的事,停顿一瞬后补充道,“我确实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不过跟他成亲的时间还是足够的。”
她没让闻君谪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答应了云溪暮,不会再跟闻君谪见面,那些念想今日该彻底断了。
“成亲?这是你一时说说的还是已经计划过的?”
那点念想被她短短一句话碾碎得彻底,她总是会挑人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不留一丝情面。
“林鹤难道没告诉过你,我对外人说的是家中人,你最开始不就该想到这个可能?”
闻君谪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只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罢了,他期许着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给自己找点乐趣,或者只是在利用那个人。以燕飞觞的性格,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却没料到,她居然真的动了情,甚至肯将一生都奉上。
“既然你将他看得这么重,为何还来见我?”闻君谪停下脚步,眼神悲戚夹杂着偏执,唇角笑意讽刺,“你在我面前满不在乎的样子可不像是对我心存留恋,肯为了我让那个人不高兴?”
燕飞觞也没再往前走,眉头紧皱地看着他,淡声开口,“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我们早就结束了,以后也没有见面的必要,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当年不管怎么说,都算我失约,我不想再次分别时依然是草草了事,没能好好向你告别,我跟你没有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迟来三年的告别如今终于诉诸于口,也为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划上句点。
“原来是这样,最后一面啊……”闻君谪意味不明地低声说着,低低闷笑出声,看着前方面容淡漠的燕飞觞,缓缓走近,幽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的心偏向他,你愿意为他留在这里,当年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离开,告诉我,为什么?”
燕飞觞看着走近的他,眉头微皱,似是不解他为何如此,“你何时这般执着了,哪里会有为什么?”
顾无影的住处就在不远处,燕飞觞不想再跟他谈论这个话题,转身往前走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跟着,“就快到了,我自己过去就行,你早点回去吧,免得惹人生疑。”
喜欢还是厌恶总是特别明显的,他说的话在她看来只不过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连半点停留都换不来,而对于那个人,她却是满心的维护。
“我跟顾师兄也算是旧识,岂有避之不见的道理?”
闻君谪跟在燕飞觞身后,两人的距离不算远,心却像是隔着天堑,无法靠近分毫。
幸而离顾无影的住处真的不远,这份寂静才没有维持太长时间。
顾无影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间还有人拜访他,走到门前,就看见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不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燕飞觞不是该跟云溪暮在一起,为何会跟……闻君谪一道过来,顾无影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说实话,他不是很想看见他们走在一起。
燕飞觞不出声,当看不见顾无影的表情,闻君谪却是不能跟她一样的,简单对顾无影解释了一下,“顾师兄,好久不见,我来送鹤晴过来,不会打扰到你。”
顾无影听到他叫自己师兄心情颇为复杂,当年闻君谪跟燕飞觞关系正好,便跟着燕飞觞一起称他师兄了,如今再听到他这样说,着实是有些吓人了。
“你过来是找我有事?”不过他也没心情纠结这个,燕飞觞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不然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过来。
“在家待得无聊,我来你这住几日。”燕飞觞随口说着,从顾无影身侧走过,不再理会在场的两人,“你们随意。”
顾无影看着燕飞觞走远,神色变冷,看向在一旁沉默的人,淡声问道,“她怎么是跟你过来的?”
“她不能跟我一起过来?”他的话简直像是在说自己不该靠近燕飞觞,闻君谪眼底划过不悦,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顾无影懒得在这种事上跟他计较,直戳了当地问起当下最重要的事情,“那她一脸的不悦是因为谁,你?还是他?既然不肯回她自己那,想来是因为他吧,不知你是做了什么能让他们分开?”
闻君谪眯了眯眼,似是觉得好笑忍不住低笑出声,笑意嘲讽,“我也想知道怎么做能让他们分开。”
他说完话音一转,正色道,“我不知道她为何会不高兴,今天她来见我时就已经这样了。我问了,她没说。”
“我知道了。”顾无影颔首示意,他等下问燕飞觞便是,随即开口说道,“你可还有事,无事就请回吧。”
“我确实有一事想问,你可知道她何时离开,还有她说的成亲,这些她跟你说过吗?”
顾无影闻言眼神一滞,眉头不自觉皱起,她竟然考虑到了这一步,还是跟以前一样任性,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了。
“我会去问她,不过别指望我会告诉你,既然她没让你知道,我也不会透露给你。”
闻君谪丝毫不意外,当年顾无影就看他不顺眼,应该说,对于他这个想将燕飞觞占为己有的人,无论是顾无影还是秋鸿影,他们都不欢迎。
“如此我就不打扰了。她手受伤了,你的话,她应该是听得进去的。”
顾无影眼前一黑,他不由得疑惑燕飞觞怎么能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也不知跟云溪暮闹成什么样了,居然连自己的家都不肯回。
见闻君谪走远,顾无影转身往院中走,没多久,他就在屋檐下看见燕飞觞的身影。
“他走了?”燕飞觞看着走过来的顾无影,随口说着,走近才看见他手上还拿着什么,“你拿的什么?”
“自然是走了,难不成我还请他过来继续跟你吵下去?”顾无影漫不经心地说着,既然燕飞觞都跟云溪暮冷战了,想也知道她对闻君谪更不会有好脾气。
“我没有跟他吵。”对他这样说燕飞觞有些不悦,闻君谪非要对她问个究竟,她哪能将一切都弄个清楚。
“行,你跟闻君谪没有争执。那另一个呢,你总不能还说没有争执?”顾无影一边抬起她垂在一侧的手,一边问她,“你这样可不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燕飞觞沉默不语,她跟云溪暮也算不上争执,甚至连分歧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做了决定,她不愿低头,他不肯让步,仅此而已。
她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淡声道,“我跟他的事不重要,我先安静几天,再想该怎么解决。”
她说完,顾无影也刚好将她的手用纱布缠好,他轻挑眉头,语气有些讶异,“你竟然会想怎么解决,我还以为你要跟他断了联系?”
“……我岂会这般绝情?”燕飞觞一时语塞,斟酌了一会含糊搪塞着。
顾无影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心想着也难怪云溪暮敢让她去见闻君谪,还跟她赌气了,敢情是有恃无恐。
他顿时不打算掺和他们的事了,反正对他们的感情没有丝毫影响,随他们自己折腾吧。
“闻君谪跟我提的你的亲事是什么情况?”
燕飞觞垂眸活动着被纱布覆盖的手,声音轻描淡写,“就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是要劝我,那就不必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夜风徐徐吹动叶片,顾无影也不再问她,情之一字,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做不了什么,燕飞觞也不是会一时上头做出承诺事后又后悔的人。
“好吧,如果这是你心中所想的。”顾无影不由轻笑出声,温声开口,她脸色不太好,也不继续在这待着,抬脚准备离开,走前留下一句,“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燕飞觞微微颔首,随即准备往房中走,还没走远的顾无影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问她,“对了,你来我这,有告诉苏木,或者有人知道吗?”
“没,明日再说吧。”反正家中无人,她何必将行踪都一一解释,她又不需要有人担心她会不会出事,京城哪有能伤到她的人。
顾无影这才放心,一晚上而已,苏木早就习惯了燕飞觞有时会不知所踪,没了疑问,他摆了摆手走出了院子。
燕飞觞推开房门走进去,院落中恢复平静,明月清晖照在青砖上,给夜色添了几分凉意,月色为这一天的结尾覆上薄纱,也昭告着明日的到来。
……
次日辰时
燕飞觞迎着晨辉回到觞烟居,许是清晨的和煦光景,相比昨日,她的心情要好了不少,走到主院,她就看见苏木一脸愁苦地站着,不时往外看一眼,简直是望眼欲穿。
苏木看见燕飞觞出现,悬着的心猛地放下,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快步走到燕飞觞跟前,脸色踌躇却又不得不开口,“小姐,你……”
“有事?昨夜在师兄那里,不必担心我。”燕飞觞以为她是想问她昨夜去哪了,随口解释道,“这几日我去师兄那里。”
苏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燕飞觞怕是去不成顾无影那里了,纠结片刻将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小姐,昨夜世子殿下过来等你回来,你一直不回,世子殿下等了你一整夜,半个时辰前刚走。”
燕飞觞听完她的话眼前一黑,她隐隐觉得自己玩大了,她还在考虑该怎么处理两人的问题,现在也不用想了,他定然是不会再主动过来找她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燕飞觞彻底没了昨日的烦躁,心里想的只剩下该怎么解释她跟闻君谪见面后一夜未归了,但愿他只是生气自己一夜未归而不是误会她跟闻君谪之间有什么。
苏木想到云溪暮离开时的情形,心底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并没有说什么。”
燕飞觞默默地叹一口气,方才的轻快转瞬消失无踪,她只希望云溪暮没有她想的那般生气。
她转身回到房中,里面的摆设果然稍微变了位置。
过了一会,燕飞觞推开房门,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对苏木说道,“告诉师兄我有事耽搁,就先不去他那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院中,也不用问她去哪,想也知道是国公府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