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到底是和贵州不一样的
干燥的热浪裹挟着梧桐叶微涩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秋喻景总会忍不住想起小县城的湿润凉意,想起山风穿过狭窄巷弄时带着的草木清香,想起雨后青石板路上氤氲的水汽
他们在上海的排练室里泡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从最初挤在徐汇区一间三十平米的逼仄房间里,五个人汗流浃背地反复磨合;到后来能在育音堂这样的知名livehouse里引来满场欢呼,台下挥舞的手臂和闪烁的荧光棒连成片星海;再到如今在独立音乐圈内小有名气,连专业杂志都为他们做了专访,称他们是“新生代中最有潜力的独立摇滚乐队”
这一年多的时光像粗粝却精准的砂纸,把他们身上的青涩和惶惑都打磨干净,秋喻景褪去曾经的脆弱和敏感,站在舞台上时眼神愈发坚定,嗓音愈发沉稳有力;姜恒则更加游刃有余,不仅负责贝斯还开始参与编曲和制作,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含乐笑的鼓点愈发精准而富有变化,杨弦乐的吉他技巧日益精湛,李宁夏则从一个单纯的后勤成长为团队不可或缺的经纪人兼制作人
他们依然会争吵,可能为了一个转调的时机为了一段歌词的表达,为了编曲的细节,但争吵过后不再是冷战和猜疑而是更深入的讨论和更默契的配合,因为他们都知道,争吵是为了更好而不是为了伤害
这日午后,排练结束得比平时早
五个人瘫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喘着气,汗水浸湿了T恤,头发贴在额头上,窗外是上海典型的夏日午后,阳光炽烈,梧桐树影婆娑,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李宁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冰可乐,她把可乐挨个递过来,冰凉的瓶身贴在发烫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含乐笑接过可乐,猛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鼓槌在指尖转了个圈突然开口“哥几个,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和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呼呼的风声
杨弦乐拨弄着吉他弦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上,那些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李宁夏翻看着手里的行程表,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道“其实上周…有个我们家乡的老板联系我,说想请我们回去做专场,开的价格比上海这边的中小型演出还高呢”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说家乡的乐迷等我们很久了”姜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贝斯背带,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眼看向靠在窗边的秋喻景,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碎发被汗水打湿,他手里还握着瓶矿泉水指节微微用力,听到“家乡”两个字时那双握着水瓶的手明显地紧了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转过身来,眼底是释然的笑意“回去也好”秋喻景说“陈晓…也该去看看了”这句话像把钥匙,打开了心底的锁,但乐队的人此刻陷入死寂…他们害怕秋喻景那道伤痕并未过去
陈晓离世的消息传来时,秋喻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后来,姜恒才决定带着大家继续在上海打拼,一半是为了乐队的前途,上海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舞台,更专业的资源;一半是怕秋喻景触景伤情,家乡的每条街道,每处风景都藏着与陈晓有关的回忆
如今一年多过去,再提起那个名字时,秋喻景眼底只剩怀念,没有了当初的破碎和绝望,那是历经沉淀后的平静,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那就定下来吧”姜恒终于开口“回去做专场,也回去看看”
……
归程的机票是李宁夏订的选了傍晚的航班,她说这样刚好,可以看着上海的黄昏然后在夜色中降落在熟悉的土地,起飞时,上海的霓虹正次第亮起
秋喻景靠在姜恒的肩上,耳机里放着他们刚写完的新歌,那首歌的旋律很特别,融合了家乡的山歌元素和现代的编曲技巧,前奏是竹笛的声音,悠扬而空灵,像山风穿过竹林;主歌部分则加入了苗银饰品碰撞的采样,清脆而有节奏感
姜恒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莫名安心,这种安心感很熟悉从他们相识开始就一直存在,无论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姜恒在身边,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紧张吗?”姜恒低声问,声音在耳机里的音乐声中显得模糊而温柔,秋喻景摇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动作亲昵“有你在,不紧张”
一年前,他可能会因为要面对家乡的熟人、面对陈晓的家人、面对那些过去的回忆而感到焦虑和恐惧,但现在他只有期待,期待着把这一年多的成长展示给那些爱他的人看,期待用音乐告慰那个永远二十岁的少年,期待和姜恒一起,站在熟悉的舞台上,唱属于他们的歌
含乐笑在前排转过身对着他们挤眉弄眼“喂!秀恩爱注意点影响啊!这里还有三个单身狗呢!”杨弦乐笑着道“就你话多,睡你的觉吧”李宁夏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笔记本,打开对着众人道“我跟大家同步一下回去之后的行程安排”
她的声音很专业条理清晰“专场演出定在周五晚上,之后有三个本地的商演,两个校园音乐节的邀请,档期都错开了,不会太赶”她顿了顿看向姜恒和秋喻景“另外,我联系了陈晓的家人,叔叔阿姨说等你们回去,一定要到家里吃个饭。他们说…很想你们”秋喻景听见这话感动一瞬道“谢谢你,宁夏”李宁夏捏着本子笑“跟我客气什么,咱们是一个队的,是一家人”
飞机落地时家乡的夜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走出舱门的那刻,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裹着家乡特有的气息,雨水、泥土、远处山林的清香,秋喻景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起,姜恒伸手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我们回来了,带着成长带着音乐也带着对逝去之人的思念和告慰回来了……
他们各自回家放下行李后,五个人默契地约在了常去的那家干锅店,那是高中时期就常去的地方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板还是那个中年男人,微微发福系着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时眼睛一亮,脸上堆满了笑“哟!白兰地的小伙子们回来了!听说你们在上海混得不错啊!”熟悉的烟火气里,铁锅里的虾滋滋作响,辣椒的香气混着米酒的清甜在鼻尖萦绕
五个人围坐一桌,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姜恒举起酒杯,那酒杯里是本地特产的米酒,清澈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然后停在秋喻景脸上“第一杯,敬陈晓”
“敬陈晓!”
五只酒杯在空中清脆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酒液入喉带着微微的辣意,然后是回甘的甜,秋喻景看着窗外的雨帘,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将街灯的光晕拉成长长的、颤抖的泪痕
他声音不大“他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肯定很高兴,会闹着要坐第一排,会举着最大的应援牌,会跟所有人炫耀说,那是我兄弟”
是啊,如果陈晓在
一定会是这样
永远热情,永远真诚,永远为他们骄傲
专场演出那天livehouse里挤得水泄不通,下午六点就开始有人排队,到七点半入场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有打扮时尚的年轻人,有结伴而来的上班族甚至还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海报上“白兰地乐队回乡专场”几个大字格外醒目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家乡,献给永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