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明树瞧他僵着一张脸,魂都不知跑哪儿去了,不解地眨了下眼,“昼哥,你怎么了?”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又不死心地唤了好几声“昼哥”。
等到不知第几次的唤声响起时,杭昼才缓缓回过神来,神情恢复平时的淡漠。
“没什么,只是如果对方问起老板是谁,别把我的名字报出去。”
“为什么?”卓明树瞪着眸子。
杭昼淡淡地说道:“没有原因,就是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说完这句,他便让卓明树离开。
刹那间,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好似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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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早在一个小时前就暗了下来,对面的大楼也一间一间地开了灯,黑夜倾刻有了光亮。
可杭昼那双漠然的桃花眼却映不出任何光点,只有一望无际的黑。
从卓明树离开后,他就一直保持着同个姿势,透过玻璃,目视外头。
何莲。
他的脑海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如一把钥匙,开启了锁链,一点一点转动了早已封尘许久的记忆。
这个名字,承载的并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相反地,却是他某种意义上的伤口,在曾经的好长一段时间,不断地牵引着杭昼的痛觉。
十四岁。
按理来说,是一个只需要被作业考试埋没的年纪。
虽然辛劳,却无比简单。
然而,十四岁的杭昼,生活却已经是处在深渊之中。
由于家庭因素,他迫不得已,必须及早靠自己赚取学费和生活费。
对于许多店家来说,且不论十四岁的童工到底合不合法,光是性情和体力就让不少店家有拒绝的理由,少年杭昼辗转在不少店家打过短暂的工,短则一天,长则半年以上。
而那时雇用他最久的人,便是何莲。
何莲夫妇并不是什么好雇主,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恶劣的雇主。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么一个年纪尚幼的孩子独自出来工作是多么艰辛,自然也不会给予特殊关照,在他们两夫妻眼里,杭昼就是一个好欺骗好使唤的廉价员工。
何莲每个月支付给杭昼的薪水低于基本要求很多,可每天让杭昼做的事却是比任何人都还来得多,洗碗、点菜、打扫……有时候就连烹调也让杭昼帮忙。
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教过杭昼些什么,只是在他出错时,依旧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找了个败家玩意儿,用最难听的话辱骂,用最凶狠的力道殴打。
少年时期的杭昼终究得屈居人下,他不能为了这些事反抗,毕竟这微薄的薪水是他那时候的救命稻草。
要是何莲一个不高兴,他就真的得饿肚子了。
更何况,就连他自己都在干违法的事,又有什么资格去告何莲虐待员工。就算真的告了对方,不仅改变不了什么,反而还可能让他丢了工作。
因为这样,他咬牙忍了足足快一年。
直到某一天下课准备去面店帮忙时,何莲一看见他,便毫无预警地赏了他一巴掌,破口大骂一句:“扫把星!”
杭昼被扇得耳朵嗡嗡作响,有好几分钟都迟迟反应不过来,他在想,今天又是为了什么而打自己,明明还没上工,也没有任何差错,不是吗?
思绪繁杂间,他似乎听见何莲在说什么“都是你害老娘被警察带去局子问话”、“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我真是上辈子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才会让你在我这儿工作”。
哦,原来是召聘童工被发现了啊。
杭昼冷漠地想着。
何莲看他丝毫不愧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又要一巴掌下去。杭昼眼中毫无畏惧地望着她,一点都不打算闪躲,像是被刚才那一巴掌打傻了似地,又像是怎样都无所谓似地。
眼看重重的一击就要甩下来,没成想半路便被人拦截。
随后便是几个人被带去警察局,做了相关的笔录。
那天之后,杭昼失去了面店的工作,连同这个月前二十天的薪水都被何莲克扣了下来,而何莲,貌似有些不得了的关系,只是草草赔了个钱,就又继续开店。
毫无影响。
杭昼其实并不怨何莲的无情残忍,毕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忍气吞声,所以导致何莲以为他好欺负。
可直至十多年后的今日。
他始终无法忘怀当时何莲夫妇鄙夷又施舍的目光,像是说着“给你这个乞丐几个月的工作,我已经是大发慈悲”的话。
他也无法忘记那些警察怜悯的眼神,像是在可怜他无依无靠,更可悲的是,他们也只不过是冷眼旁观,没有一点施以援手的打算,任由他继续在深渊艰难挣扎。
少年杭昼从未如此厌恶这世界。
这世界的多数人总喜欢用高人一等的目光去俯视人,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不过是这偌大世界中微不足道的尘埃之一,也不过是诸多分子组成的个体,与其他人别无二致,并没有比较高贵。
杭昼虽然没有其他人那样幸福的生活,却也不到需要别人施舍的地步,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的底线,更不会为了生存去作践自己。
他不比别人来得低贱。
莫名地,杭昼觉得人生真操/蛋无聊。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的人生无趣而已。
毕竟跟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人生,从没有光芒照射进来,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兀自离去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