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何适就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在上大学前,何适确实有认真想过该如何正确定义自己的人生。
家里出事之前,他的人生几乎一路绿灯。出色的外貌、全面的能力,让他顺利进入了自己理想的专业。带着这些优势,他比任何人都拼命,付出的心力甚至超过了同龄人。
可老天爷从不眷顾一直顺风顺水的人。
有些时候,它会选择性地按下暂停键让你驻足不前。
母亲出事那天,何适刚结束一场商科辩论竞赛,当他把赢了的消息告知父母的时候,坏消息也接踵而至。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方式去处理未知的困难。父亲毅然从原本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专心照顾母亲,而他的未来,也在那一刻被攥进了自己手里——
是要继续完成自己的理想,还是接过母亲尚未完成的接力棒。
父亲告诉他,母亲出事的时候正在写论文。
母亲的行楷写得极好,也正是因为这一手字,她在早年的教育事业上走得顺风顺水。
何适一直很好奇,母亲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家长要求多、压力大、回报甚至完全不对等。
他问过母亲,母亲也只是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去做这份工作。”
出事时,母亲正在写的论文题目是《少数民族传统游戏与文化传承》。
父亲跟他提起过,母亲这篇论文的灵感来源于他们这个两族融合的家庭。
她原本列了整整两页的大纲,却只写下两行,便戛然而止。
这篇论文至今没有发表,而是被父亲放在常用的书桌抽屉里静静躺着。
若不是当年何适回国时无意中看见这份手稿,他或许还不会改变自己原本的梦想。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去做这份工作。”
因为家庭的特殊,何适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参与过不少活动。比如孤儿院,养老院以及各种亲子义工活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经历过。当他拿着母亲的文稿和提纲与父亲商量自己的想法时,一向同意他任何选择的父亲却出乎意料地反对了。
“小适,你知道你在想什么吗?”父亲的声音很低,“这绝非易事。而且你现在已经是本科生了,你真的不用也没必要从头再来。”
“爸,”何适却异常冷静,“可现在这个行业里,本来男老师就很少。女老师承受的结果,已经变成那样了。如果当时单位里有男老师能及时介入,和妈妈一起调解关系,她也不至于变成这样。现在女老师的命也是命。她们既要承担高强度的工作,又要兼顾家庭,有的时候回到家可能还要面对丈夫和婆婆的不理解。如果没有更多男老师去支撑这个行业,那这个世界,迟早会黑白颠倒。”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时的何庭晖已经戒烟多年,可是烟头散落在地板上,压力可想而知。
“我不是不同意你这样做,”他最终开口,“只是你从小想做的是体育人。现在改行,我怕你身体和心理都吃不消。而且钱……你想好了吗?”
“没事的,爸。”何适的语气却很坚定,“只要有梦想,一切都来得及,而且我有钱。”
第二天,他就拿着自己多年在学校打工和父母给的压岁钱去了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高中报名。
当校长得知他要重新读一次高三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加上他还有出国的履历,校长一时无法理解他给出的理由。但既然有人主动报名,校方也不好拒绝这样难得的生源,最终将他安排进了文科三班。
也正是在那里,何适认识了李梦妍。
直到现在,每次想起这段经历,他都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国庆节过后,幼儿园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运动会。
碧翠豪庭国际学校每年的中学体育节,通常会安排在国庆节后的两到三周内,为期三天。往年,有些幼儿园老师会带着孩子们到中学部的大运动场,观看学长学姐的比赛风采。
那时何适还是科任老师,他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后来接手中一班后,他也听说孟薇说过之前的谢老师同样没有带孩子们去过高中部的体育节。
思来想去,何适还是决定,带孩子们去看一次。
去之前,需要向园长报备。
何适到园长办公室时,正好遇见了李梦妍。
李梦妍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上面是他们班某位小朋友生日会的预算批示。
“园……园长在打电话。”李梦妍有些结巴,“他让……我们再……等一会儿。”
何适双手插在兜里。园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普通高中男生的校服,既修身又松垮。
“没事。”他说,“我这件事很快就能说完。”
“那要不你先?”李梦妍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这个孩子比较特殊,估计要讲挺久的。”
说着,她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何适看了一眼。
何适对这个孩子并不陌生。
郑铭杰,校董郑建华的孙子,父亲郑文龙是幼儿园家委会会长,同时还是张倩倩妈妈公司的上司。
刚开始,谁都不敢接这个孩子。
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碎,大家都小心翼翼。
校董父子倒还算亲和,真正难相处的是孩子母亲邵美红。
邵美红对细节近乎苛刻,总能从各种地方挑出问题。于是陈家河给孩子的班级老师明确表态:凡是和这个孩子有关的事项,一律先报到他这里。
“这个孩子确实有点难搞。”何适低声说。
“我记得他挺喜欢你的。”李梦妍垂下眉睫,“你以前还没当班主任的时候不是开过篮球兴趣班吗?他每节都来。”
“是啊,”何适点头,“虽然学得慢,但好在没被他妈妈养坏。”
李梦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适今天头发微微立起,下颌线清晰利落。白色的员工服外套下,隐约能看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肌肉。
“他妈妈只是细节控,有时候确实有点无理取闹,但本质还是爱孩子的。”
“嗯。”何适应了一声,“你能把工作做到这个程度,其实我挺佩服的。”
何适并没有看向李梦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对面的画室。
画室里,时荷系着围裙,今天把头发盘了起来,却依旧有不安分的碎发落在两鬓。她一手调色盘,一手画笔,正专注地对着画布作画。
“何适,”李梦妍忽然说,“我觉得你其实挺适合当幼儿园老师的。”
“是吗?”他轻笑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办公室的门开了。
陈家河走出来,笑着招呼:“你们都到了?何适,刚好我也有事找你。”
何适:“那您先跟李梦妍老师先说着吧,我这个事情不着急。”
陈家河一脸笑面佛模样:“那还是干脆一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