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听若谷这话,连忙收碗,赶上去与他并肩走着。
“现在小孩儿怎么样了?”
“他呀,就你回来又下山那天,不小心吃错东西了,躺了一整天,喝了药,已经大好了,只是身子还有点虚,师姐让他再歇息两天,没有立刻回药庐当值。药庐夜间不能缺人,恰好那时有个来挂单的云游师兄,懂些药理,自愿帮忙顶上几天,云笈师姐查看过,觉得还算稳妥,便让他暂代了。”
柳清喉间发紧,心跟着沉了半截。
生病,顶替;布局,落子。每一步都像精心计算过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进李舷布的局里。
柳清揪住若谷的袖子:“那,那个来云游的人呢?”
若谷摸了摸柳清后脑:“当然走了呀。这人走得匆忙,连声招呼都没打周全,许是又云游去了吧。游方之人,来去如风,也是常事。”
走了。自然是走了。目的达到,诱饵已抛,眼线自然要收回。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连师兄师姐们都没察觉到自己是被迫害着追下山的。
他得去看看那个小药童。
若谷又关切地看了他两眼,确认柳清真的没其他事情了才离去。
这几日下雨,空气都黏糊糊地压在身上,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着,始终落不到地上。
越靠近药炉,空气中那股混杂着无数草木清苦与陈年药香的气息便越浓郁。白鹤观的药庐不算大,是一座独立的青瓦小院,院中晾晒着各种药材,在日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
此刻并非煎药的高峰期,院内很安静。柳清放轻脚步走进去,正堂是诊脉与存放寻常药材的地方,侧边连着煎药的灶间和存放珍贵或许特殊处理药材的库房。
他先是在正堂慢慢转了一圈,目光略过一排排整齐的药柜,上面贴着泛黄的字条,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药材,按案几上干干净净,捣药的石臼洗刷得一尘不染。
煎药的灶间井然有序,进入库房也无确凿证据。
看不错任何异常。
柳清的目光细细扫过每个角落。
看来无论是李舷或是李元的人,早就清扫完现场了。
出门随风穿过庭院,走到道观西侧的一排屋前。问过小药童歇哪后,柳清敲敲门,便推门而入。
柳清进去时,小药童正披着外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蒙学字书,脸色确实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尚可。
见柳清进来,小药童吓了一跳,慌忙要起身行礼,就被柳清按回去。
“躺着别动。”柳清在一旁的矮凳坐下,“若谷师兄说你病了,我来看看,可好多了?”
小药童连连点头:“劳烦观主挂心,已经好多了,只是身上还有些软。云笈师姐叫我再歇两天。”
柳清打量着他,少年莫约十三四岁年纪,眼神干净,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和一丝面对他的拘谨,看不出任何作伪或惊惶的痕迹。
“那晚病得突然,是怎么个情形?”
小药童回忆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那日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去斋堂用过饭回来,值夜前就觉得肚子隐隐有些不舒服,走了几步路,忽然绞痛,实在撑不住,还是路过的师兄发现把我扶回来的。”
“晚饭吃了什么,可有什么与平日不同的?”柳清问得仔细。
“就是寻常的斋饭……哦!对了,那日腌的酱黄瓜格外爽口,我多吃了好几块,难道是那酱黄瓜不干净?”
“或许……也有可能受凉了?”柳清低眉细细想着,“生病前后可曾见过什么生人?或者药庐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小药童茫然地看着柳清:“没有吧,生人……哪位云游的道长算不算?不过他真的好好,他还帮我整理好药材,多亏了他,不然药庐无人照看,误了事可不好。”
柳清静静听着,心底那点疑虑和寒意,慢慢转化成一种近乎荒谬又想笑的冲动。
时机,仅仅是时机。
李舷并没有对小药童下手。
这少年是真的在那一刻恰好生了疾病,而李舷的人,就像早已蛰伏在阴影里的猎手,恰到好处的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恰好”,顺理成章的顶替上来,布下他的局。
这就是主角?
书中的李舷,似乎也总是能在关键时刻遇到对他有利的巧合。
柳清嘴角抽动,无奈地挠了挠额角。
心神收敛,柳清温声道:“没事就好。即使肠胃受了损,饮食要清淡些,注意休息。药庐的事不急,养好身体要紧。”
“知道了观主。”
柳清起身离开,屋外还是一大片阴云,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向了云笈师姐日常处理事物的静室。
云笈正在核对这个月的香油账簿,闻声抬头,见是柳清,挑了挑眉:“哟,我们劳心劳神的观主来了?”
“师姐。”柳清走进来,在她面前坐下,“方才去看了那小孩,病得不轻,幸好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