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观门檐角,日头渐高时,才被山风慢慢吹散。
白鹤观里一派寻常光景,景行抱着扫帚清扫阶前落尘,若谷在廊下整理一摞旧经卷,指尖拂过纸页,连声响都放得极轻。香火烟丝淡淡往上飘,绕着殿前铜炉,没入天光里,安静得像山下那些暗流汹涌,从来都不曾波及此处。
柳清从侧院走过时,云笈正立在石栏边,看着池面微动的水纹。
她只淡淡抬眼,语气平和,无半分多余深意:“山下近来不宁,无事少出观门。”
“知道啦,师姐。”
云笈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后院方向去,素色道袍扫过青石地面,步履轻稳,很快便融进观里寻常人影里,再无半分格外痕迹。
柳清站在原地顿了顿,随即转身进了静室。
门一合上,便将外界的清净安稳,与心底翻涌的不定,隔成两处。
“观主!”
“啊啊啊啊——!”突如其来的响声把柳清吓得跳起来,他迅速扭身对着声音的方向,仔细聚焦才看清来者扶风。
扶风笑嘻嘻地看着柳清,晃了晃手里的小木匣。
“柳道长。”扶他上前,将木匣递来,“殿下嘱我送来的,是南下暗访要用的轻便药粉、伤膏与净水丹,山路潮湿、郊野多瘴气,以备不时之需。”
柳清按着胸口,试图快速平复过快的心跳,他扯了扯嘴角……气笑了。
“扶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扶风把木匣双手递给柳清。
柳清接过木匣,入手温凉,用料封得严实,显然是细细收拾过的。
他指尖抚过匣面,心里了然。
那位五殿下向来谋事周全,从不会疏漏半分细节。
“道长不会忘记什么了吧?”扶风搓搓手,双眸水汪汪地看着柳清。
柳清:“……我才没忘!等下我收拾一下,就山脚下再过半里的茶馆。”
“你不是说就在山脚下吗?”扶风顿住。
“你傻啊,人要上山,大部分人不会因为一口水走回头路,去喝半里外的茶水,只好将就,正好,那店家就把茶水的价往上提喽。”柳清搭上扶风的肩,理所应当道。
他看着微微裂开的扶风:“……你不会上山的时候买了吧?”
“您坑了我两次。”
“我叫店家退点给你。”柳清目移。
“你们还认识?!”
“咳咳。”柳清摸摸鼻子,放开扶风,站直,“那啥,殿下还有说什么吗?”
扶风忿忿地抱臂,但谨慎地压低音量:“我家殿下让你最近不要轻举妄动,张公子的案子虽然已经了结,但此案涉及太多太杂,还是小心为上。”
柳清手滑到下巴:“我知道了。”
他把小木匣叠在那俩乌木匣子上,对扶风招招手:“时辰尚早,我先前欠你五盏热茶未还,山脚开的那间茶寮,清静无人,陪我下去坐坐片刻?”
扶风一怔,随即跟上柳清:“好啊好啊。”
这孩子太好哄了,柳清不免轻笑。两人一前一后缓步下山,山路风轻林静,并无太多言语,却自在松弛。
山脚茶寮简陋干净,寥寥几张木桌,并无多少行人。
二人寻了靠窗角落落座,柳清真寻了店家,退了部分铜币还给扶风。
“这……给了就给了,我刚刚也只是……他们打水也要走好久的路。”扶风捏着铜钱,反倒扭捏起来,“反叫你欠人人情。”
“这叫联名,扶兄。”柳清偏头微笑。
“什么联名?”
柳清笑而不语。
刚点完茶水,不远桌三个看似像歇脚客商的闲谈声,便轻轻落进耳中。
“……南郊江邑那事你听说没?数月前有个年轻后生,上京赴宴,一去无回。”
“我晓得那户人家,老两口日日守在渡口寻人,头发全白了。听说那后生最后露面,就是江邑水畔画舫,之后人间蒸发,半点踪迹都无。”
“最怪的是,官府查都不敢细查,草草归为走失。听说那画舫上,藏着不能问的东西……”
寥寥几句,轻飘飘落在风里。
柳清端茶的指尖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