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邑这地方好生奇怪,雨总在半夜某时某刻就忽然开始稀里哗啦倾倒下来。
雨一吵就吵到黎明。
柳清被吵得翻身坐起,心里抱怨这天下起雨就是又闷又热,湿气咬住指尖往躯干钻,他皱了皱眉,躺下把被子踢到一边,迷迷糊糊睡去。
那张简陋的木桌上,还摆着昨晚没收起来的茶碗。扶风早在一刻钟前,便轻手轻脚进了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油纸、绢布、再一层油纸。最里面是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口处压着一小团封蜡,上面印着“王”字。
李舷发丝未束,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醒不久的那种微沉的倦意,此时他与扶风和一边休息的苏云都被柳清那动静吸引了注意,纷纷转头看去。
扶风轻声询问:“殿下,要给他盖一下吗?”
李舷:“肚子给他盖上。”
一旁的苏云直起身,在李舷和柳清两人间扫来扫去,又收回目光。
不是说好的扶风回来就走吗?但主子这样应该有他的道理。
苏云点点头,继续闭眼。
李舷指腹碾过信纸边缘,微微发力,快速浏览了一遍。
县丞冯庐石,承安十三年春上任。举荐人——
吏部侍郎,吴庸。
没想到啊……
李舷莫名愉悦起来,这狡猾的狐狸居然与此也有关系。
他折起信纸,转头看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柳清,想起第一次见面这特殊的小东西就敢爬他床,还睡得无知无觉。
李舷先把自己穿戴好,再到柳清床前把人拍醒。
“走了。”
柳清困倦地看着眼前的人形轮廓抓过他的外袍往他怀里一塞,他依旧坐在床上宕机。
李舷看柳清眼睛又要闭上,没好气地捏住柳清一边的脸:“撤啦!”
柳清被拉开嘴,话都说不圆:“去哪哇……”
“去河边看看。画舫走了,痕迹被雨冲过。”李舷松开柳清的脸,留下两个泛红的指印,他愣怔一瞬,看柳清揉了揉脸,又开口,“但船停过的地方,附近的人会看到。问问沿岸的住户,那船停了多少天,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柳清点点头,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趁着柳清将外袍缓慢又囫囵套上,李舷转头吩咐苏云扶风收拾屋子,把马车套好,让苏云在原地待命,扶风跟他们走。
李舷带着柳清扶风去路边小贩那随意用了点早膳,看雨渐渐停了,便向着河边去。
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泥土和草根的味道,混合着河水的腥气,不算好闻,但比闷在屋里强。柳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三人沿着河岸走。江水比昨天涨了不少,水流裹挟着断枝败叶,打着旋往下游去。河岸边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湿漉漉地映着灰白的天光。
“那画舫之前停在哪?”柳清问。
扶风指了指前方一处稍微突出的河岸:“当时我们出来时特意问了周里正,他说就在那。那儿水比较深,大船靠得拢。”
走近了,柳清才看清那地方——岸边有几根木桩,桩上还缠着几缕已经烂掉的缆绳,青苔从水线一直爬到桩顶。地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但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只剩一道道浅沟。
李舷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泥地上的一个凹陷,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往那边走。”他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哪?”
“找人。”
柳清没再问,跟着他走。
河岸往上游方向是一小片民居,稀稀拉拉几户人家,土墙茅顶,简陋得很。最靠近河的一户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捶得“砰砰”响。
李舷走上前,没有直接问,而是站了片刻,等妇人抬头。
妇人一抬头,看到三个大男人站在面前,吓得手里的棒槌差点掉进盆里。
“你、你们是……”
“大娘别怕。”柳清赶紧上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我们想问您点事。那边画舫,您见过吗?”
妇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李舷身上多停了一瞬。大概是他即使穿着常服、身上没带任何佩饰,那股子气度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忽略的。
“你们是官府的人?”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不是。”柳清摆手,“我们是……来寻人的,来寻友人。”
妇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完全褪去。她擦了擦手,站起来,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画舫啊……”她叹了口气,“停了有三四天吧。天天晚上亮着灯,丝竹声传到半夜,扰得人睡不好觉。”
“三四天?”李舷目光移向水里,“请问,是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有十来天了吧。”妇人指了指下游方向,“喏,往那方向走的,估计在傍晚后离开的,那丝竹忽然停了,早上再去看,河面空空的嘞。”
“那有没有听到追逐的声音?”
老妇人古怪地瞧了他们一眼:“那河哗哗响,雨也哗哗下,谁会仔细听外面在吵什么?”
柳清站在河边,看着下游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江水还在往下流,带着泥沙和断枝,带走了一切痕迹。
河里载着什么,似乎已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