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枭仰头想了片刻,回眼看着怀中人,淡淡地说道:“桃花。”
苏雅微微一惊,心想:是啊,一次春日宴,桃花坞下,二人结缘。
“好。这个时节种下,来年开春,便能赏花了。”
苏雅眼眸含泪,她不知能不能挨到明年的春天。
苏雅被送回房,穆枭亲自哄人安枕睡下,又抽身静悄悄地离开。
苏雅难眠,只想着一切还未尘埃落定,诸事盘在心头,若不一一理清,就怕暴毙而亡之后,身后一干人等六神无主,全然没了方向。
于是点灯而起,执笔留下遗言。
“今生有缘,能成穆郎之妻,得相逢相守一场,心中时常感激。可惜妾身不幸撒手而去实乃命数不济,不怨其他。愿穆郎珍重自身,不必伤怀。
我乃孤女之身,本应是了无牵挂。但苏府之中辈辈忠仆,恳求穆郎,念在夫妻情分,待我弃世之后,能稍稍顾及苏府众人,不至他们有颠沛流离之日。
其中梨云柳曲虽非苏氏血脉亲出,但二人如我姊妹一般追陪于今。此后,若她们愿继续伺候身侧,还望穆府能够收容,留给立足之地;若不愿意,恳请穆郎圆她二人所愿。我自为她们留下钱财能保二人一生无忧。
至于陶倩,她原是云城陶氏一族的掌上明珠,因好学而游外。我辞世后,她该当有家可归,只是山水迢迢,再求穆郎能派得力亲信护送而回,也算稍稍偿还她数次救我的恩情。
以上留世心愿,若能一一圆满,苏雅在天之魂魄将永得安息。”
苏雅悬笔,她的无璧身份,不知该不该在死后坦言告知穆枭。纠结再三,自觉既有求于穆枭,没道理瞒他一世,若被他哪日发现了去…
苏雅噗嗤一笑,浮现出穆枭惊讶又吃瘪的表情,竟突然有所期待,于是又继续写下无璧之事。
“苏氏祖辈荣光,祖父苏湄光耀门楣,我虽为女流,亦不愿落俗套。受长辈影响,学武至今,虽未曾以苏雅之身在穆郎面前献丑,但穆郎警颖,定已看穿无璧乃我行走江湖的另一身份。
若如此算来,你我之缘,原是天定。苍穹山一别,再见又成夫妻。若师门上下相知,定会来为我等祝贺一二。
迩来过往,我借师傅亲传宝剑立于江湖之中,虽不为威名,但为苍生百姓而创仁物盟。我无意隐瞒,只想默行善事。
仁物盟所行从无愧于天地,更忠于百姓国家。穆郎曾与盟中侠客结伴驱敌,自该晓得他们的赤心。
眼下林玟无故之恨牵连甚广,还望穆郎莫要让事态祸及其他。
苏雅无能,闯荡至今唯有如此而已。穆郎为将,守一方疆土,护国泰民安,我亦不过受祖父耳濡目染,想行保家卫民之事。多有隐瞒,实属无奈。穆郎仁善,想必不会苛责。
苏雅最后一愿,望穆郎千万千万,莫让仁物盟内侠士被冠反贼污名!他们各怀志向,原不过一份肝胆予我救民水火,当真别无杂念!求君明察!”
苏雅沉下身心,将两封书信备好,压于枕下。虽说还未到命悬一线之时,此举有些晦气,但若不提前备好,心中总是难安。
正当闭眼休憩时,兀的发觉遗书之内竟然未提到穆枭半分,却又对他诸多托付,略显薄情了些。思忖一会,想着应留下些物件,供他睹物思人,也好时时念及旧情。
只是这么想着,手脚就已经动了起来,起身又拿起平日甚少摸过的针线,看着满框彩色的线绳,陡然回想起穆枭那枚剑穗。
一时决定再做一个,也好让他爱屋及乌。
苏雅因害怕穆枭不喜欢而失落,故特意选了那海棠红的线绳,给他寻了不喜欢的理由。若这样都喜欢,那便是真的喜欢了。
手指利落地一牵一勾,将她满怀的期待添置其中。
她女红虽差,但打络子偏是一个老手。回想少时在苍穹山,她最爱用线绳编织各色款式的小玩意送给同门…
苏雅怔住,不免多想穆枭那个剑穗的来处。可她到底对穆枭这个人实在没有记忆,更别提从前送过他什么东西了。
他虽偶尔唤无璧一声“师姐”,但苏雅始终对于他自称苍穹山弟子存疑,更没考证过。
罢了罢了,苏雅坦然一笑,只是专心手上的绳子,打了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待到完全之时,香囊似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与穆枭的旧剑穗有异曲同工之妙。
抖抖精神,瞧着窗外的天已是蒙蒙亮,暗喜没误了时辰,想着先将此物送与穆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