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雅兀的心虚,将视线转移了方向,心内的紧张逐渐遍布四肢,她才意识到,自己未跪未拜。
若有心之人窥见,事后再安个大不敬之罪…
心中虽有此后怕,但胜在还有最后一张保命符在身…
苏雅颔首,垂目于地,不高不低的声音谨慎地试探圣意:“若圣上执意要问罪,苏雅恐在劫难逃;但若圣上不问罪,苏雅如一般匹夫,自是无罪。”
皇上笑了两声,负手走过她眼下,“你很聪明,也很厉害。穆枭与你不同,他很厉害,却不聪明。”
苏雅眉宇拧了又拧,脊梁骨一阵阵地发凉。
今日事发后,她自知身负欺君之罪,但心存侥幸,却觉得圣上未曾过问,她未曾答应,又何来欺君?
“穆枭知道,白日那奸细郡主若被蛮夷王认下,他便是助大朝立下出师北伐之名,此名一成,朕自然会许他将功折罪之机,免他牢狱之苦。但…”
苏雅屏气,抬眸犯上,截言道:“但蛮夷王若不认,穆枭轻则用非其人,重则助纣为虐!此事一出,言官必定弹劾,他退无可退,只有圣上能救!”
“所以说,”皇上阴狠的眼角之下,却是满意的弧度,“你很聪明。你比他,看得透。”
苏雅一颤,倒吸凉气,指尖全麻,她一时间不知自己是不是成了拿走他救命稻草的人。
她怯声相问:“圣上会救他吗?”
皇上依旧笑靥,问道:“那你可知罪?”
苏雅一惊,咬着牙直直跪下,坦言道:“侠义之士遍布天下,苏雅原不过只是寻同心共胆者结伴行善而已!仁物盟未曾有过害国之举!此次被奸人利用名头,原不是我的…”
真的不是她的错吗?
仁物盟多次涉足国事战局,一次、两次、三次…
名声大噪,赞歌片野…
世人不谢皇权朝堂,而谢江湖帮派…
国威何在!
苏雅叩头,自恨未及时收敛锋芒,引来侧目,一味谢罪道:“苏雅有罪。”
“何罪?”轻飘飘的一问,像是千斤石压在了她的脖颈,令她抬不起头来。
她被压得额头点地,看着咫尺之距的黑砖,一滴、两滴打下不甘的泪水…星星点点。
“苏雅有罪!”
“一罪,罪在女儿之身,无法扬名立万!”
“二罪,罪在出生将门,却投报无门!”
“三罪,罪在空有技艺,可无用武之地!”
“四罪,罪在从善济人,未有留名露面!”
“五罪…”
“够了!”皇上一句厉声,不满道:“你这是在怨怼于朕!怨怼于国!”
“是!”
苏雅不服,扬起头颅,怒言道:“大朝之大,难道容不下我一小小女子,和我的仁物盟吗!”
皇上乍舌,笑叹连连,座下后,品茗吐气,又笑问道:“既你如此在意,今日又为何阻止朕封赏赐号?若赏了,赐的就是仁物盟和你那个无璧的名号。待奸细一抓,世人只记得仁民爱物的江湖帮派,和你这位得朝廷赐名的江湖女侠!”
“但你白日这么一闹,非但自己毁了仁物盟不说,连你的这年少积攒的美名也毁于一旦。”
苏雅自愧她一朝极端决定,彻底毁了过往伟绩,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穆枭好意,苏雅了解,圣上仁德,苏雅亦知晓。”
她顿了顿,只觉得话说如此,已无可隐瞒之处,故倾情拖出:“但,江湖之中,清高孤僻者不在少数,他们不屑朝廷之恩。仁物盟和无璧若接下这赐名,只怕会得同行嘲笑…”
苏雅缓缓抬眼,见圣上无奈嬉笑,松心三分,又接着解释道:“再者,盟中好友,亦正亦邪。从前他们投身仁物盟,不过图一江湖便利;若今后朝廷恩赏,难免有好事之人,自拘自束,又以毛为令,将仁物盟与朝廷捆绑。”
“届时,苏雅一人之意无以表全盟。创立的一小小帮派,只怕愈来愈会失去人心,彼此忘却来路,在自由与拘束之间没了主意方向。”
皇上忽起一份慈父的口吻,欣赏地笑骂道:“好一个忘却来路。朕说你聪明看来是错了,你这刚愎自用,桀骜不驯的性子还真是遗传了苏老!”
“冤枉!”
苏雅一瘫,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气,跪坐在地,十分无奈道:“若苏雅真有此心,当初又何必屡次帮扶朝堂。实在是泱泱大国,却无女子投身报国之处啊!”
她转了眼珠,悄摸摸地补充道:“却也未想到,有朝一日,运气好了些,能做得这般耀目…”
皇上一脸嫌弃,责备道:“你这是怪朕?”
苏雅端跪于地,像个求佛的小泥人,战战兢兢地认错道:“苏雅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