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蹋顿那颗，现在曹营大门前一共有三颗人头。曹丕从营门前路过，抬起头看见三颗悬挂的脑袋，上面还停着几只无所事事的乌鸦，他只觉得嫌弃。

袁家那二子蠢得令人发笑，他们就算走投无路，最不该做的就是勾结异族图谋中原，大汉就算千疮百孔，也轮不到外人染指。

曹军占领柳城之后，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曹丕在父亲身边学着保土安民，要将周遭被匈奴赶走的百姓都迁回柳城，重新耕种生活，军队也要从周边的城市运送粮草维持运转，哪里都缺百姓做工。虽然天色还是时常灰沉，城市在百姓的劳作下走上正轨，风景竟也有了几分清凉高爽的味道。

周边许多小部落纷纷投诚，蹋顿一死，本就混乱的匈奴内部作鸟兽散，首领大王不知有几十几百，许多部落明面上都未曾与大汉撕破脸，曹操的态度是愿对大汉称臣，前事既往不咎。

话虽如此，周边的小部落他也没少收拾，亲自带兵把周围三十里剿了个干净。

曹丕这边忙于内政和外交，张辽那边还忙着给曹操练兵，曹操从归降的乌桓人中挑选了精锐，与抽调的部分虎豹骑编成了一支乌桓铁骑，其中主力就是鲜于辅那一支部下，也只有他们能把这些金发碧眼的散漫异族人训得军纪严明。

这日议事结束后曹操把曹丕叫住，对他说：“子桓，有件事要交给你，替我找一个人。”

他说这话时鲜于辅也没出去，曹丕看了他一眼。这人就算投了曹营也还是不露脸，父亲也不强求，只要忠诚能干，他不介意包容下属的小脾气，所以曹丕习惯了家里有军师与文和叔那样的怪人。

既然父亲和自己说话，都不令鲜于辅出去，看来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内，父亲很是信任他。

曹丕有点好奇：“父亲要找谁？”

“一个女子，不知道现在跟随着哪个部落。”

一个女子？曹丕接触了与匈奴各部的交涉和文书工作，他以为爸爸老毛病又要犯了，又惦记上了哪个部落大王的夫人，言辞不由得带上了点酸味：“爸爸消息可真灵通。”

“没大没小。”曹操板起脸来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他反而不训斥子桓这样和他说话，“是一位姓蔡的夫人，名琰，字文姬，她是汉人，在这里可能没人叫她的名字。所以我才叫你们来，去细细打听。”

曹丕和鲜于辅对视了一眼，曹丕坐直了身子，一改先前的促狭，问道：“可是蔡文姬蔡夫人？”

曹操叹道：“正是，是我老师蔡邕的女儿。”

曹操说，当年董卓死后，李傕郭汜内乱，携献帝逃亡，京师沦陷，许多人趁机被匈奴掳走，哪怕是蔡氏这样的贵族，也并不比平民幸运。

曹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曹丕很少听见的、近乎歉疚的柔软：“蔡伯喈先生当年被冤枉死在狱中，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至今还流落塞外，生死不知。我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住先生。”

曹丕极少见到父亲这样的时刻，方知他为何要把这件事托付给自己。

董卓之乱于他却是很遥远的事了，他那时不过五六岁，只记得动不动就要跟着爸爸一起逃亡，战乱叠着战乱，是哪一次都记不清。

他向父亲应下便退了出去，正要和负责的官员转述，鲜于辅跟在他身后出来：“怎么找人，公子可有头绪？”

曹丕摇摇头：“先打听一番吧，去告知官员，在周围贴悬赏告示，问问可有人曾见过一个汉人女子，会弹琴写字作诗的。缩小范围，乌桓势力太多了。”

鲜于辅沉吟片刻：“先别大张旗鼓，我先找佣兵去打听一下。大汉方面发悬赏寻人，容易引起骚乱。”

曹丕一想也有道理，汉军方面不想再起冲突，也不便派张辽手下的人，让鲜于辅做个缓冲带更合适。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死亡的消息，也必须要知道埋在哪。”

鲜于辅顿了顿，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曹丕其实根本没抱希望能找到蔡文姬。

董卓之乱，那可过去十二年了啊。在这茫茫草原上，找一个不知流落到哪里的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他想，或许将她的遗骨运回洛阳能慰藉父亲。

接下来的日子，曹丕一边处理柳城的安民事宜，一边等消息。每天都有部落来投诚，要么是要米要粮要人，要么是想和大汉谈条件；每天都有文书要批，每天都有百姓要安顿，他忙得脚不沾地，过了大半月，塞上风又凉了些，鲜于辅来找他，说有了点眉目。

“柳城以北二百里，辽水上游，有一个自称左贤王的首领，他帐下有个汉人女子，像你说的，会写诗，会弹琴，匈奴人对她的称呼很像‘文姬’的发音。我猜应该是她。”二人并肩走在柳城的街上，鲜于辅说道。

柳城建筑普遍低矮，简陋建筑居多，街道易起烟尘，匈奴风格的彩色小旗串成绳，连在两侧房屋檐角，从他们头顶上穿过，他们身上的影子都是小旗的彩色。

“她现在过得如何，是奴隶还是妃子？人安全吗？有照片吗？”曹丕问了一连串问题，鲜于辅慢悠悠给他发了两张模糊的远景图，上面隐约能看清是个穿着匈奴日常服饰的女性，只有脸部轮廓能看出来是汉人。

“如果真是她，可能还有点麻烦。”鲜于辅的机械音说，护目镜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哭泣的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