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目光游移到吴质脸上,曹丕想,至少这个人很需要我,而且只能是我。
所以在吴质怀里躺着的,是一个被从里到外地拆开,再重新组装过的曹子桓,不包含委屈和不安的一个样本。
没过多久,南方突然传来消息,荆州刘表病逝。
时机天降。曹操早就腻了和荆州方面的斡旋,水师已经在玄武池操练许久,丞相的位子也坐稳当了。瞅准机会,曹操命令张辽、于禁等人在许都南面驻兵,决定七月份大军开拔,挥师南下。
曹丕已经不可能通过正常的手段再劝动父亲带自己出征,只能想办法在别的地方发力,因为曹冲的死,他和父亲的关系闹得很僵,不知道曹操是不是觉得自己那天话说重了,几次在会议后欲言又止,明显想让他留下,曹丕只当没看见,他又不回家,每天逃也似地躲到外面去,还故意不让父亲看他。
他该给父亲一个台阶下的,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轻轻揭过,到最后又是亲一亲抱一抱,父亲就算他原谅了,就不需要再给任何的补偿。曹丕有自己的打算,他要等到父亲出征的时候表现一番,还得是在众人面前,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好把父亲的愧疚化为影响力,增加自己这个长子的分量。
如果是子建子文他们,想说什么就和父母直说,哪需要把亲情按斤称量锱铢必较?只有他在家里,这个感情的大天平上,摇摇晃晃,左右加码,捉襟见肘。
父亲出征前,都有吟诵诗文的习惯,曹丕早早就开始准备诗稿,几种角度都想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够,把陈琳、阮瑀那些擅长写作的朋友都喊来,以此为题探讨文章,顺便议事。
这些人感觉到曹二公子的意图,不知猜中几分,又给他引荐了更多的名流,只是恰巧这些名流大多都在军中任职。
曹丕就这样认识了陈群和朱铄,至此太子四友全部到齐。
七月,曹操正式挥师南征,清晨大军等在城门前,士兵列队整齐,车轮后弥漫尘土,大汉的丞相出征,光是送行的官员就全员出动,曹操自己坐在最前面的车上,从车窗里伸出手,留给媒体一个坚毅的侧脸。
道路两旁拉了警戒线,最前面站着荀彧等人,随后是曹真、夏侯楙等未随行的将军,再往后又隔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这才是司马懿、吴质这些较低等级的官员。
曹操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走上早就准备好的演讲台,进行一场战前动员,曹丕站在官属区域的前列,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目光一刻也无法从父亲身上移开。
曹操挥手时的动作那么浪漫、那么豪情,好像他从未变过,他一直都渴望着海内清平,开创盛世。曹丕是打心眼里认为父亲是大汉的英雄。
曹丕身旁站着他的弟弟们,曹彰腰里别着两把枪,满脸的自豪。曹丕的肩不知什么时候被碰了碰,他转头一看,是曹植。
曹植也换上了军服,比他的还要新一点,腰带和绶带捆扎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皮手套和帽子都戴得齐整利落,只是胸前比他少几个勋章。
曹植和曹彰换了位子,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和他站一起,曹丕扯了扯嘴角,对他这雏鸟行为,还是有点开心的,便有些意气地问他:“一会的赋诗,你准备好了么?”
曹植眨了眨眼:“啊?还要赋诗?”
“父亲出征,你总得说些什么吧。”要不是有那么多人都在暗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曹丕真想戳他的脑袋,这么重要的议程,他没准备?
“唔……”曹植低头沉吟了一会,“我想想……有了!”
曹丕惊讶于他是这么快就想出来一首?还是刚刚只是在唬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腹稿。
就在这时,曹操将目光投向了他的儿子们,招手让他们上来:“今日盛会,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这是摆明了让儿子们说两句吉祥话,给远行的父亲做个念想,曹丕总觉得父亲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或许只是因为他是长子,要率领弟弟们,又或许父亲是真的想听听他准备的诗呢。
曹丕走上前,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说话,身旁的曹植已经率先上前:“父亲,我已经想好了一首!”
曹丕踏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既然子建想好了那就子建先开始吧。”曹操笑道,顺便让那些拍照的机器都收了起来,他想知道儿子们想对他说什么。曹丕也只能让弟弟先来。
曹植无需思考,当场即兴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