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我有多么害怕,我害怕你被人欺负像我一样。
幸好,所有的不好的预料都没有发生在未来。
日子像指缝间的流水,不知不觉便淌走了好几年。
你长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摸到我手掌的小豆丁。你的手慢慢变大,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甚至可以在不经意间反过来将我的手握在里面,包裹得严严实实。你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走在喧闹的街头,漂亮的脸总会引来路人回头的打量。
我想到,这么帅气这么优秀的你,在这个年纪,会不会已经有哪个胆大的小姑娘给你写了情书?或者,你已经有了藏在心底的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那个夜晚,在书桌上的夜灯下,我放下手中的笔,故作随意地问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你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在灯光下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望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你轻声开口:“哥哥,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
良久,你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理智告诉我,我应该为你高兴,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好事。可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我的理智,一种巨大的罪恶的失落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开始害怕。怕你的视线慢慢地从我身上移开,落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身上。怕有一天,我会被你从你的世界里剔除,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望着书本,我也没有再回应你。
日子似乎还是跟平常一样。白天我去学校,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回家的路上,我们还是会买一根冰棍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慢悠悠地走着。你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拉着我的手,两个大男生这样亲密,难免会引起路人不善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不过,我们都不在意。
“你还没有跟你喜欢的人表白吗?”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快了……”
于是,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情人节晚上,我还是跟往常一样,翻开我的语文书。突然,一张折叠的爱心从书页中滑落,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爱心后面别着小纸条,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如果你爱我,我将会痊愈。”
落款:小雨。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捏着那张纸,手止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激动得热泪盈眶,还是该退缩到黑暗中去。我想到你的未来,想到世俗的眼光,想到我们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
最终,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颗爱心小心翼翼地藏进了我的日记本里。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像往前一样,要拥抱我,可我退缩了。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那种莫名的责任感,以及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逼迫自己远离你。我想我不可以再让你肆无忌惮地亲吻我的额头,不再允许你在人前拥抱我。我甚至开始用言语伤害你,故意冷着脸让你去跟那个喜欢的女生表白,哪怕我知道,你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身为男人的我。
我的疏远给了你致命的一击。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绝望。你一定以为我不喜欢你了,你一定以为我厌恶你了,你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我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谁也不再主动开口。我看着你日渐消瘦的脸庞,心如刀绞,却始终没有勇气跨出那一步,向你坦白那个藏在我心底的肮脏又炽热的秘密。
我们很少交流,我经常止不住偷看你,我经常看到你对着课本发呆,书页间偶尔露出你偷偷画的小涂鸦。我看不清,你画的是什么。有一次,我假装帮你整理书桌,那页纸飘落下来,我捡起时,看见画中的人穿着校服,站在阳光下对你微笑。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画的是谁。你的笔触很轻,我明明很凶狠很讨厌,你却把我的眼睛画得那么温柔。
每晚,我都会打开我的日记本。指尖触碰到那爱心的一瞬间,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那是我唯一的慰藉,也是我最大的折磨。我常常做梦 ,梦里,你穿着西装,站在教堂的另一端,对面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我拼命地喊你的名字,你却微笑着向我挥手告别,然后转身走向了她。醒来时,枕头早已湿了一片。
我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你不再向我诉苦,也不再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同在一个屋檐下,我们却没有什么交流的机会,我的嘴巴张开了又关闭了无数次,我没有勇气开口,我没有勇气。以前我们总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你怕冷,非要挨着我睡。现在,你睡在床的一侧,背对着我,身体蜷缩成一团。我躺在另一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你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在把你推给谁?还是在推离我自己?
每天傍晚,你还是会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上发呆,望着远处的山峦。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你,你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得让我心疼。有几次我差点走过去,拉住你的手,像从前一样问你:"在想什么?"但我最终只是站在原地。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小雨班主任的电话。
那天阳光灿烂,我穿着标志着高中生的校服,穿过穿着初中校服的人群,找到了她的办公室。
一眼,透过低矮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你。你脊背挺拔,双手在身后无措地交叠。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进去。
她先是夸奖。最后,她才说明了问题。
“白雨,你伸出手,给你哥看看。”
你僵直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向我露出了你的手。
我看见,青色的纹身,在你的每一个手指上。
你纹了什么?
纹了我的名字。
“告诉你哥哥你是怎么纹的?”
你始终没有开口。
“那我来说吧。他的纹身,不是去专业的纹身店弄的,而是用男人刮胡子的锋利刀片,划开口子,再将墨水倒进去,等着愈合。”老师说着,眉头拧紧,“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你没有说话,你冲出了办公室,你也没有逃走,只是在室外等着。
老师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你变得有些安静,让我多跟你聊聊。
我望着窗外的你,你瘦了,似乎,骨头也变小了。我走出办公室,站在了你身旁。你望着传出嬉笑声的教室,你望着他们灿烂的笑容。或许你也只是想要一个无忧无虑的笑容吧。那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我不就是想要给你灿烂的笑容,我不就是想要你开心,我不就是想要你幸福,我在做什么?我在害怕什么?!我发誓要呵护备至的人他的笑容不见了还我在犹豫什么? !
我牵住你的手。
我们走出学校。
我们停在一个小卖部前,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冰激凌,我递给你,你红着眼眶不愿接。
我倾身吻你的额头,抱着你在你耳边回答:“我从十岁那年就喜欢你了,虽然这很肮脏。”
你终于笑了,也抱住我,泪水流个不停。
你呼唤我的名字。
“阿云。”
“阿云。”
后来,我们租了一个新的房子,彻底告别了那个小村庄。
当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你走了。
你走了,我的四周无人,我空空荡荡。
你说,我也没有信仰了,我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湖水真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