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重要。小雨的手指断了。”
“我感到抱歉。”
“谁做的?你或许知道。”
“不能公开。”
“他们会挨枪子吗?”
“我们会公平。”
“……”
“别墅的所有监控记录,都恢复了吗?”
“快了。”
“不可能是白雨放的火。”
“证据摆在哪里了。”
“……”
“你走吧。我不想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那些儿童我们救出来了。”
“我会资助他们的。如果是被丢弃的孩子,就送到我旗下的福利院。”
“谢谢你的帮助。”
“告诉我谁弄的…小雨的手。”
“…抱歉。你情绪太激动了。你需要休息。”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真是,筋疲力尽了。
走廊里的灯光如鬼魂的眼睛,墨云低着头,望着掌心那道被戒指划破的伤口,血珠还在慢慢往外渗,和属于小雨的血迹混在一起,黏腻而温热。他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墙壁上靠了多久,直到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墨云像触电般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小雨他……小雨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脸色沉重:“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手指……我们尽力了,但断指损毁严重,无法再植。后续还需要观察是否有感染,以及神经恢复情况。”
“无法再植……”墨云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看着医生,“他会醒过来的,对吗?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是吗?”
“我们会尽力先生,但现在还不能确定。”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你也需要休息,先生。”
墨云没有再说话,他失魂落魄地走到手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他看不见小雨,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他想进去陪着小雨,可是护士拦住了他,说里面需要无菌环境。
他就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一动不动,像是死人一般。他紧紧攥着那枚沾血的戒指,睁着眼,等到了第二天的天亮。墨云抬头,世界依然是一片漆黑。
他站起身,走到护士站,干涩的喉咙像是被埋进了塔克拉玛干沙漠:“我是白雨的家属,我叫墨云。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转到普通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记录,说:“等他情况再稳定一些,大概今天下午吧。家属也要注意身体,你看起来很不好。”
墨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又回到了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他要在这里等,等到小雨出来,等到他醒过来。不管是谁伤害了小雨,不管那些权贵背后有多大的势力,他都不会放过。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他会杀了他们,他会将他们撕碎,砍掉他们的四肢,拽出他们的肠子,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中午,那个请了病假的裴盛带着保温盒来到了医院。
“墨总,你至少吃一点。里面的人万一醒不过来,你却把自己搞垮了怎么办?”
墨云闻言,脸色暴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愤怒:“他醒不过来?那你就去死!裴盛,在我查到你的手脚之前,你最好多吃一口,免得以后没机会吃!”
裴盛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后退一步,保温盒差点脱手:“墨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墨云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裴盛,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疲惫地垂下头,声音低哑:“滚。你最好逃的远远的,别被我抓到,不然我会杀了你,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慢慢后退,然后转身仓皇逃离,脚步踉跄得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
墨云顿住了,他那假装的凶狠表情瞬间化为泡沫,他愕然着,原来,真的是他...怎么会是他,
那个他曾经视为左膀右臂甚至称得上是兄弟的裴盛...
墨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他血液发寒。
为什么?
他待裴盛不薄。
令人作呕的苦涩从胃里涌到口中,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就要把心肝都咳出来。
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稳,视线模糊,他的肩膀颤抖起来,他开始发笑,癫狂地笑,绝望地笑,笑得越来越厉害,直到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最后瘫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哭。
楼道里走过的人,只觉是患有精神病的人跑出来了。再看他手背上可怖的疤痕,半边脸的面具下隐藏不住的狰狞,心上皆涌起怜悯。
下午,小雨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了VIP特护病房。墨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隔着玻璃贪婪地望着病床上那个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人。
小雨安静地躺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各种仪器下着大雨滴答响。墨云伸出手,轻轻贴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透过玻璃触碰到他的脸颊。他就这样站着,一站又是几个小时,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
傍晚时分,陈世安再次出现,身后跟着两名穿着便衣的警察。“墨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份笔录,关于你和白雨的关系,以及你所知道的湖泊村和儿童岛的情况。”
墨云缓缓转过身,目光空洞地看着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自己去查。”
“墨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必要的法律程序。白嘉禾提供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些关于湖泊村的旧事,可能与你的身世有关,也与白雨的遭遇有关。”一名警察上前一步,解释道。
“我的身世?”墨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我一个野种,身世重要吗?重要的是小雨!他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的手指没了!你们不去抓凶手,却来问我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陈世安叹了口气,示意警察退后:“我们不逼你。但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白嘉禾……她想见你一面。”
“见我?”墨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有什么资格见我?她毁了小雨。”
“她说,有些事情,只有你该知道。关于小雨,也关于你。”陈世安看着墨云,一字一句地说,“她在看守所里,状况不太好,据说是……绝食。”
墨云沉默了。
“什么时候?”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
“走吧。”
警车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飞速掠过。
墨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看守所的会面室压抑冰凉。
隔着玻璃,墨云第一次见到了白嘉禾。她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锐利。
“你来了。”白嘉禾看着他,声音很轻。
墨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白嘉禾轻轻笑了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我毁了小雨的生活,也差点毁了他。但我别无选择。”
“你为什么抛弃小雨?”墨云终于开口。
白嘉禾的眼圈红了,她别过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父亲想拿他做实验,我好不容易找机会逃出去,把他送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墨昌是我的表哥,是我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看着墨云,眼神变得深邃,“那里还有你,你或许会陪着小雨长大。”
墨云的心猛地一震:“难道不是因为,你有了别的孩子,你不要小雨了吗?”
白嘉禾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怎么会那么想。我没有别的孩子。小雨就是我的一切。可是,小雨有自闭症,说话方式和行为跟别人不一样,我想,他待在那宽敞的、绿树环绕的乡村,会变得开朗一点。”
“可是墨昌……”墨云垂下头,沉默着。
“墨昌是你的亲生父亲。”白嘉禾的话,如同惊雷,在墨云的脑海中炸开。
墨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亲生父亲?那个试图卖掉他的男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个侵犯他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你母亲……生下你之后就离开了。”白嘉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墨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不可能……”墨云摇着头,不敢相信这残酷的真相。
白嘉禾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以为,墨昌是靠得住的,我以为那偏僻的地方,不会被人找到。没想到,湖泊村,儿童岛,都是那些权贵们的罪恶温床。小雨……小雨也被他们抓去了。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我不小心看到了我老公的聊天页面,那里有很多的小孩,有很多的孩子,有小雨,那时,我已经被他打断了四根肋骨,缩在房间里,我想我的一生就这样了,可是,我的孩子,他并没有幸福!他还是被抓到了!他的父亲,赫赫有名的医学院院长!
他竟然私下参与买卖!多少人,多少年轻的器官,死于他手,落于他手,人人敬仰他!那个怪物!人人敬仰他!我花了这么多年收集证据,我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她哽咽着,“我潜伏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给小雨报仇,给千千万万个孩子报仇!就算粉身碎骨,生不如死,我也要亲手了结恶魔!”
墨云呆坐着。
那些被月光碾碎的哭喊,此刻正从记忆深处的泥沼里汩汩涌出,泡得他每一寸骨头都泛着冷意。
湖泊村的夜晚,伴随着孩子们的哀鸣,比狗吠还要响亮。
他们都以为。他们都默认的以为。那时一个父亲在教育自己的孩子。那是一个母亲在苦口婆心地劝说。
到头来,这只是一场战争。
我们身在其中,迷了路,怪罪命运与太阳。
战争啊,代价太大,惨烈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