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向我求婚了。

就在我们欢愉的时候。

他坐在我的腰上，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问我愿不愿意，只是趁我呼吸未稳，便将一枚银戒套在我的中指上。

我想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却吻住我的唇不让我问。问了就是让我戴着，丢了就杀了我。

好吧。我很喜欢，想把它嵌进肉里。真的弄丢了的话，他会杀了我吗？他会怎么杀了我……

我看着身上的他，控制不住地想这个问题。小雨似乎察觉到了，扇了我一下，“别想着死，你死了我也死。”

他的掌心滚烫，拍在我脸上，不疼，倒像是在抚摸我。我看着他潮红的脸颊和那惹人怜爱的睫毛，凑上去轻啄他微颤的下唇。

说来也奇怪。每每在亲密时看着他的脸颊我总会想起小时候爸爸抚摸我身体的手。我无数次想要停下来，呕吐物积累在喉咙，可是我亲爱的小雨在我怀里，我无法松开环住他脖颈的手。亲密没有给我带来愉悦，我只感到随着身体的每一次律动我的心口越来越凉，像是破了洞一样，全世界的风呼啸着灌进来，冻得我指尖发麻。可是小雨在我怀里。他喘息灼热，汗水滴落在我锁骨凹陷处。我只能望着他的眼睛，渴望他眼里的火焰也能够烧穿我心底的寒冰，可那火焰越盛，我越觉自己正一寸寸化为灰烬。

他忽然停住，指尖掐进我脖子，声音沙哑：“你又在想他。”

是啊。我又在想那个令我噩梦缠身的父亲。是我想吗。不，那些记忆就在我的每一寸血肉里从未离开过。而当我和我爱的人肌肤相贴时，父亲的影子便如藤蔓般攀上我的脊背。

我渴望着小雨掐紧我的喉咙。渴望他温暖的手能够替我碾碎那些盘踞在骨缝里的冰冷。可他不舍得，他的双手是那么地温暖就像亲吻一个在海岸上搁浅的鱼儿。可是鱼儿需要海水，不是吻。

我只好拉着他的手带到我的脖颈，引导他的掌心覆上那处跳动最剧烈的脉搏，指尖施力。

“求你了……用力一点吧……”

有时他真的会收紧手指，直到我眼前发黑、耳鸣嗡响，直到父亲的幻影在窒息中碎裂剥落，就在我的意识即将沉没之际，他又骤然松开双手，沉默地看着我。我想说谢谢你，可是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慢慢地后退离开了我。

我逼迫他用暴力驱散我的噩梦，可暴力本身就是他最深的恐惧。我至今不清楚他走的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他是否像我一样被陌生的手掌碾过脊背。我们都不敢问也不敢说，因为那将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两个人都在从口中吐出来黑色的液体，狭窄的房间被黑色液体填满，最后我们溺在彼此溃烂的寂静，窒息而死。

许是因为从我的眼中看不见一丝光亮，他也不在和我亲密。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坐在阳台抽烟，我劝不住，也不想劝。我坐在床上等他抽完了回来抱着我睡觉，可是他抱也不敢抱我了。

我至今记得他在阳台栏杆上抽着烟看向我的眼神。

不，我不记得了。那时我已经分辨出他的眼睛里的神色。我看见他的身体散发着浓浓的疲惫，他似乎已经快要散架，却还是想不出那个问题的答案：我该如何爱你。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那样地爱你，那样地珍惜你，可你的痛苦也是我给的。我们真的相爱吗。还是说我们只是觉得彼此都同样地可怜，拥有着同一种溃烂的宿命，便误以为找到了灵魂的另一半。

想到这里我的胃部猛地抽搐，我赶紧吃下安眠药逼迫自己入睡。我是爱他的。我爱小雨。我的第一颗糖是他给我的。是我的身体正在分化出另一个意识告诉我那都不是爱。不，那就是爱。如果我的身体正在撕裂，那必是爱在分娩。那都是爱的果实。

我感觉到我的精神正在一分为二。我正在慢慢倒退至儿时未曾遇见他之前的那个状态。爱也慢慢地变得冰凉，我无法感受任何的情感，我无法理解他的眼神看不懂他张合的嘴唇在说什么。我只是看见自己坐在柜子上，犹如瓷偶。我猛地拍掉那瓷偶，瓷偶碎裂的脆响里，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小雨。他叫小雨。他说我是他的爱人。

我没有爱人。他认错人了。我望着他嘴唇开合，听不见声音。

于是那个叫小雨的人，他的眼睛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

那液体太烫了，烫的我不敢直视。

我已确认，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我太脆弱了，我总是无法主导我的身体，总是被另一个我悄然接管。他明明不爱小雨，却轻抚小雨流泪的脸。我会杀死他的。小雨，小雨只能抚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