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榕树叶绿得发深，层层叠叠遮住日光，滤下来竟然只剩下星星碎点。

被塞在手里的包“嘭”一声掉在草地，洛洛溪一把抓住竹取无尘的手，红瞳里面满是惊慌，说话都语无伦次。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还是……”

他一个劲摇头：“我晚上可以去住宿舍，我可以不打扰你，我能一个人吃饭，我……”

“不是的洛洛溪。”

竹取无尘温声打断，他轻轻握住小孩子发凉的手，黑瞳里的神色只让洛洛溪看不懂。

温度一点点包裹到小孩的指尖，竹取无尘依旧是那幅哄人睡觉的调调，说出来的话却认认真真。

“你一直都表现得特别好，你是我见过的最乖的小朋友。”

“那为什么……”

竹取无尘对上洛洛溪闪着泪花的红瞳，摇摇头解释：“因为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竹取无尘说着捡起地上的包，拍掉上面的草屑：“来，把包好好背着，里面有水有食物，有只有你的虹膜才能刷开的卡。”

“我带着你出去，到时候到了围栏边跟着人走，别说自己的名字，他们会带你去你的新家，那里有正常的学校，有——”

“我不走！”洛洛溪急忙出口打断，声音又尖又哑。

对面人手上那个包跟瘟疫似的，逼得洛洛溪开始往后退，明明他才刚刚得到他想要的，明明他才刚刚给自己选了一个合适的名字。

为什么又突然要把一切都夺走？

“我不去什么新家，”洛洛溪吸了吸鼻子，那点装出来的成熟荡然无存，“我要你们……我要姐姐……”

“洛洛溪，听话。”竹取无尘攥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一下，默默把那口要叹出来的气咽了回去。

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字都认不全的小孩解释这一切，只能想着无论如何先把这孩子骗出去为先。

把手上的包慢慢放回草地，竹取无尘抬手蹭了蹭洛洛溪的脸颊，把那孩子开了闸一样掉出来的眼泪蹭走了些。

“你看，只是让你去外面生活一段日子，没说不见你，也没说不接你回来啊？”

他放柔声音：“到时候你先体验一下有正常监护人的生活，等过一段时间，我就拉着洛雨还有艾尔斯他们去看你好不好？”

“到时候如果你还是更喜欢我们，我们就把你接回来？”

洛洛溪闻言眨眨眼，哽咽地一抽一抽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竹取无尘眼看有戏，马上再接再厉地哄，“你看之前答应你给你买苹果汁是不是买到了？”

“前两天答应给你买的新衣服是不是也有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洛洛溪抿了下唇，低头拿袖子囫囵擦了把脸，“那你们要……”

“咳咳咳。”

一阵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洛洛溪已经快要松动的防线，蹲在地上的竹取无尘后背一僵，没动。

“其实我觉得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洛雨阔步上前，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咔嚓作响，她重重一巴掌“啪”一声拍在了竹取无尘的后背，紧跟着蹲下身。

“姐姐。”洛洛溪怯怯地喊了一声。

“乖，”洛雨扬着笑脸揉了下洛洛溪的脑袋，“不想走可以不走，你姐我说了算。”

竹取无尘蹙了下眉，不太赞同地开口：“洛雨——”

“真的吗！”

面前的小孩由阴转晴变化得太快，洛雨笑得更灿烂了，肯定道：“当然是真的。”

“不过嘛——”

洛雨的手肘拐了一下边上沉默着的竹取无尘：“这位精神系少尉……”

“军法第421条，未经批准，擅自转移、藏匿在册异能者，或协助其逃离军方管辖区域，视情节以组织叛逃罪论处。”

“情节严重者，剥夺军籍，移交军事法庭。”

洛雨笑眯眯地盯着一边沉默不语的人：“你别给我说你不知道吧？”

洛洛溪一时半会没听懂，什么军法，什么叛逃，军事法庭是什么？

竹取无尘闭了下眼，站起身把手上的包靠放在树根边：“洛雨，我们借一步说话。”

“可以啊。”

洛雨耸耸肩站起来，俯身在洛洛溪耳边道：“在这里乖乖等我们一下，好不好？”

洛洛溪忙不迭点头，他巴不得这两个人快点谈完话，这样就可以一起回驻地了。

竹取无尘走到林外靠着树干，边境的阳光穿过两山之间落在眼底，飞鸟掠过，在溪水边留下流动的倒影。

“你到底在想什么。”洛雨靠在另外一边的树干，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

“我要是今天没有逃训，是不是还就真的让你给他送走了？”

洛雨瞥了眼地上的包，碎碎念：“还准备得这么齐全，接应人都找到了，挺有本事啊陈无。”

竹取无尘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洛雨递出另一颗糖：“喏，吃不吃？”

没说话的黑发青年侧头瞥了一眼，伸手接过棒棒糖，掰开糖纸确认了下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三两下拆了包装将糖果送进嘴，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嘿，”洛雨眼看这人接了零食还不说话，一下气不打一处来，“对队长冷暴力？”

竹取无尘叼着糖，声音含含糊糊：“我哪敢啊洛队长。”

“我只是在想，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逃训了。”

洛雨嘴角一抽：“少转移话题。”

“噢。”

“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不能耗在这里，”竹取无尘眯着眼望着远处潺潺的河流，几只野鸭随着水波慢悠悠飘过去，“他才这么小。”

“又不会一直这么小，”洛雨拿开手里的棒棒糖，顺着竹取无尘的视线望过去，“我们几个不都是这么小长大的？”

“所以你也觉得他应该留下？加入行动队？”

竹取无尘蹙着的眉头一点没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对方：“洛雨，他是治愈系。”

“整个边域驻地，治愈系的平均牺牲年龄是二十三岁。”

竹取无尘“咔”一下将糖果咬碎，不再倚着树干，他站直身：“等他到了年龄，就会被安排去执行任务。他会亲手杀人，会看着队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你觉得这对他很好？”

“他现在是舍不得我们，可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哄一下把人送走就行了，小孩子玩心大，过不了几天就忘了。”

“总比让他亲眼看着我们几个死他面前好。”

洛雨同样站直身，她显然不赞同：“你不能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把自己搭进去。”

“没有人说他会死，也没有人说我们会死，更不会说我们全死他前面，你这人能不能不要乌鸦嘴，能不能信任一下我们。”

她沉下声音：“但是你今天要是把他送走，那就真的要出事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竹取无尘反驳，“你不说出去谁能查得到？一个没背景刚刚录入能量波动的孩子，在边境这种地方要消失还不是——”

洛雨上前两步：“那要是查出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