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嘉没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牛奶表面微微荡漾的波纹。
“你爸爸下周末就要先过去报到了。”陈颖继续说,“我……等你这学期结束再过去。东西可以先慢慢收拾。”
沈清嘉还是沉默。
陈颖看着她,眼圈又有点红,但忍住了:“清嘉,妈妈那天说的话……太重了。我不是不让你帮朋友,我是……怕你受伤。”
她深吸一口气,“你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事。这次的事,水太深了,我和你爸爸都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我们怕你一脚踩进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沈清嘉终于抬起头,看向母亲。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觉得,陆燃就应该一脚踩进去,再也上不来吗?”
陈颖怔住了。
“她什么都没有。”沈清嘉说,“没有背景,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想让她过得好一点的妈妈,和一双能跑得很快的腿。就因为她跑得快,有人就想把她的腿打断。”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如果连我都不拉她一把,还有谁会拉她?”
陈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你是我的女儿啊……我只想我的女儿平平安安的……”
“平安不是躲出来的。”沈清嘉轻声说,“是挣出来的。陆燃在挣,我也在挣。”她顿了顿,“妈,我答应你,选拔赛一结束,我就跟你们走。但在这之前,让我……把这件事做完。让我看着那个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至少能有一次,靠自己的努力,拿到她应得的东西。”
陈颖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沈清嘉从未见过的、复杂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担忧或控制,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无力,和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理解的东西。
沈清嘉一直以为,在爸妈眼里,她只是一台学习机器。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感受到父母其实是在意她的。
等这次事情结束,她或许真的要离开了。
“……牛奶趁热喝。”她站起来,声音沙哑,“晚上别熬太晚。”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自己……小心点。”
门轻轻关上了。
沈清嘉坐在原地,看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温热的杯壁,一点点把牛奶喝完。
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弯细细的月牙,和几颗比刚才更亮的星星。
---
凌晨一点,林州合上电脑。
屏幕上是最后一份整理好的文件——关于市级选拔赛评委名单的交叉比对分析。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从公开资料、新闻报道、甚至一些行业内部流传的非正式信息里,梳理出这些评委的背景、关系网和可能的倾向性。
结论很明显:名单看似公平,但至少有两位评委,与董卫城所在的“市企业家体育协会”有过密切往来。其中一位,正是市田径队的李教练。
林州把分析报告加密保存,然后清空了所有浏览记录和临时文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路灯连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偶尔有车辆驶过。
他想起了沈清嘉。
想起她在开水间说的那句话,想起她在图书馆窗边蹙眉沉思的侧脸,想起她最近越来越苍白、却也越来越坚硬的眼神。
林州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是有规则的。有些规则写在明面上,比如分数、排名、竞赛名次。有些规则藏在桌子底下,比如人情、利益、交换。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就能在明暗规则之间游刃有余,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沈清嘉,还有那个叫陆燃的体育生,她们好像不这么想。
她们在对抗。
用最笨拙、最吃力、也最容易被碾碎的方式,对抗着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
愚蠢吗?
或许吧。
但林州不得不承认,那种愚蠢里,有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试图去拥有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邮箱应用,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依然是于主任。
正文,只有一句话,附带着一个加密文件的链接:
「赛前,可重点关注评委李xx与赞助商董xx的过往交集。资料供参考。」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林州关掉手机,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带来什么。也许毫无用处,也许能提醒于主任提前做些准备。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剩下的,要看那个跑道上的人,和那个在背后试图为她撑起一片空间的人。
林州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空旷的跑道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拼尽全力,奔向那道或许并不存在的光。
而在跑道之外,另一个清瘦的身影,沉默地站着,像一棵树,试图为她挡住一些风。
愚蠢。
但又莫名地……
让人无法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