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盛景学院,天空是洗净的玻璃蓝。
谢恒走进S班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几个已经到了的同学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周末的八卦,声音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头上。
冰蓝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黑,黑得像深夜的海,没有一丝杂色。三七分的发型依旧精致,但没有了那种梦幻的、非现实感的挑染,反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五官的锐利感更加凸显。白色透明眼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冬的湖。
“谢……谢恒?”有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谢恒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背上,好奇的、惊讶的、探究的。但他没回头,只是将书包放进课桌,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
教室后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喧闹的风。
“——所以说那家新开的俱乐部真的不行,音响烂得要死……”
纪言亭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恒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抬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教室后方,然后是几秒钟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曜哥?”纪言亭小声问,“看什么呢?”
没有回应。
谢恒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实质的射线,从他后颈一寸寸爬上来。
脚步声重新响起,缓慢地,一步一步,穿过过道,停在他的课桌旁。
谢恒终于抬起头。
迟曜站在他桌边,背着光,早晨的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狼尾发梢在肩头扫动,耳骨上的银钉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恒的黑发,目光深得像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然后迟曜开口了。
“染回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嗯。”谢恒应道。
“为什么?”
谢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没什么,想染就染了。”
迟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的黑发,滑过透明眼镜,落在制服领口一丝不苟的领结上,再回到他的眼睛。那眼神太深,太专注,谢恒几乎要移开视线。
“不好看吗。”谢恒忽然问,话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不想问的。
迟曜沉默了几秒。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向前倾身,一只手撑在谢恒的课桌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距离瞬间拉近,谢恒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和一点点残留的、属于夜晚的烟草味。
“谢恒,”迟曜轻声问,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你自由吗?”
谢恒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在两人之间凝固。教室里的嘈杂声、窗外的鸟鸣、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全部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全世界只剩下迟曜近在咫尺的眼睛,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问话。
你自由吗?
谢恒的喉咙发紧。他想说“当然”,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想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被完美礼仪训练过的回答,那些冰冷的、得体的措辞,全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灼热的硬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出沉重的回响,一下,又一下,像困兽试图冲破牢笼。
迟曜还在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谢恒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挑衅,更像一种……洞悉。仿佛他已经看穿了这头黑发下所有被精心掩藏的裂缝,和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咆哮的东西。
“我……”谢恒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凝滞的空气。迟曜直起身,最后看了谢恒一眼,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黑色衬衫随着步伐轻微摆动。
谢恒慢慢松开握笔的手,发现掌心全是汗。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古文,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谢恒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后颈那块皮肤还在发烫,仿佛迟曜的目光留下了实质性的烙印。
他偷偷侧过头,用余光看向教室后方。
迟曜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脸,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给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镀了层金边。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谢恒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自由吗?
那句话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没有止境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