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站在原地，直到司机轻声提醒：“少爷？”

他回过神，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车载香薰还是那股浓郁的白檀味，此刻却让他有些反胃。

“回家吗？”司机问。

“不，”谢恒说，声音有些哑，“去……去图书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调转方向。

市立图书馆坐落在老城区，是一栋有百年历史的欧式建筑。谢恒让司机在路边等，独自走了进去。傍晚的图书馆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地板蜡的味道。

他走到三楼的自然科学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桌上，他却没打开，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数学试卷上那些空着的题目，在眼前反复闪现。

迟曜翻页的声音，转笔的声音，还有那句“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像某种讽刺的回音。

谢恒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失控，像一艘逐渐偏离航线的船，所有的仪表都在失灵。那些被严格训练过的、精密运转的齿轮，正在被某种蛮横的外力强行卡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同学，这里有人吗？”

轻柔的女声在头顶响起。谢恒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桌边，手里抱着几本书。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闷。

女生在他对面坐下，摊开书本开始学习。谢恒重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掐痕已经变成深紫色，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迟曜说“你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时的表情。那种洞悉的、近乎残忍的直白。

玻璃房子。

谢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想，迟曜说错了。他不是玻璃房子，他是玻璃房子里的陈列品——被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角度、光线、背景都经过精确计算，完美无瑕，也毫无生气。

而现在，有人隔着玻璃敲了敲，说：需要帮忙吗？

他能帮什么？把玻璃砸碎吗？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图书馆的顶灯次第亮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对面的女生已经收拾东西离开，桌上只剩下一张她不小心遗落的草稿纸。

谢恒的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他认出那是今天周测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一道他连题干都没时间细读的题。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过那张草稿纸。

女生的解法很巧妙，用了两种不同的思路，最后得出同一个答案。谢恒盯着那些算式，大脑自动开始运转。第一步，第二步……他看懂了。

不仅看懂了，他甚至能看出其中一种解法可以进一步简化，三步就能得出结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谢恒放下草稿纸，从书包里翻出笔和本子，开始演算。笔尖在纸张上飞速移动，那些在考场上僵硬生涩的思路此刻畅通无阻。他不仅解出了那道大题，还把试卷上所有空着的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部分他都会，只是当时被某种无形的枷锁困住了。

当他停笔时，本子上已经写满了算式。窗外的城市灯火亮成一片星河，图书馆的闭馆音乐缓缓响起。

谢恒盯着自己的字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几乎听不见，但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沉闷的东西，随着这声笑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图书馆。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脑子里最后一丝混沌。

司机还在路边等。谢恒坐进车里，没像往常那样闭目养神，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了和迟曜的聊天界面——上周体育课后，他们互加了微信，但一句话都没说过。

空白的对话框像一面镜子。

谢恒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他想问“你今天考得怎么样”，想说“那道大题其实不难”，想问“你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只是点开迟曜的头像，放大。

那是一张侧脸照，光线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耳骨上那排银钉的冷光。拍照的人显然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垂落的弧度。

谢恒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锁屏。

车子驶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他想起天台上迟曜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儿有锤子”时眼睛里那抹野蛮的光，想起今天考场里，那个坐在他身后两排、轻松翻页的身影。

玻璃房子也许真的存在。

但此刻，谢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玻璃内部传来的、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被外力敲击。

是从内部，由他自己，一点一点崩开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