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知道。那个四人小团体已经完整了,没有他的位置。他去,只会尴尬,只会像个多余的闯入者。
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书页。星云在眼前旋转,像某种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
下午三点,谢恒离开图书馆。他拎着那个没吃完的蛋糕,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路过一家花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白色的山茶花——迟曜说过,他妈妈喜欢山茶花。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去。
“需要什么?”花店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
“山茶花,”谢恒说,“白色的。”
“好的,要几支?”
“……一支。”
老板挑了最新鲜的一支,仔细包装好,递给他:“送人吗?”
谢恒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送给谁。
他付了钱,拿着花走出花店。山茶花在冬天里开得很好,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很香,清冽的香气,和蛋糕的甜腻完全不同。
他走回公交车站。等车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谢恒听出了压抑的怒意。
“……外面。”
“李家的人现在在家里。”母亲说,“你马上回来。”
谢恒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手里的山茶花和蛋糕盒,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个阳光很好但很冷的冬天。
“我不回去。”他说。
“谢恒——”
“我说了,我不去茶会,不相亲,不按照你的安排生活。”他的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惊讶于这种平静,“如果你觉得丢脸,就说我病了。或者……直接说我不听话。”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母亲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回响。谢恒收起手机,继续等车。风吹过来,山茶花的花瓣轻轻颤动,香气飘散在冷空气里。
他想,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代价会很大,他知道。母亲会生气,会惩罚他,也许会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也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在乎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缓缓驶离市中心,驶向别墅区。他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冷清,从热闹到寂静。
路过顾家那座半山别墅时,他看见院子里有几个佣人在清扫积雪。派对已经结束了,但院子里还残留着彩带和气球,像一场盛大狂欢后的遗迹。
迟曜现在在哪里?在顾昭家?还是已经回家了?昨晚喝多了,今天会不会头疼?顾昭会不会照顾他?
这些问题像细针,一根根扎进心里。但他没有答案,也没有资格问。
车子到站了。谢恒下车,走回家。别墅的门开着,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李家人还在。
他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后院,从侧门悄悄上楼。房间很安静,听不见楼下的声音。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山茶花插进花瓶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后院的雪景。
阳光照在积雪上,很亮,很刺眼。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班级群里的新消息——顾昭发了一张照片,是昨晚派对的大合照。几十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迟曜站在顾昭旁边,被顾昭搂着肩,脸上有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酒精还是灯光。
照片下面,顾昭配文:「谢谢大家,最好的生日。」
很多人评论、点赞。谢恒看见迟曜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个简单的「[爱心]」。
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谢恒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框的影子。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迟曜有了顾昭,有了笑容,有了可以依靠的竹马。
他有了反抗的勇气,有了说“不”的决心,有了一个人吃蛋糕、买山茶花的、笨拙的自由。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是方向不同。
只是他的方向,没有迟曜。
而迟曜的方向,有顾昭。
就这么简单。
谢恒闭上眼睛。药效彻底退了,他能感觉到所有情绪重新涌上来——酸涩的,疼痛的,孤独的。但这次,他没有吃药。
他只是躺着,任由那些情绪淹没自己。
像沉入深海,像坠入雪地,像所有没有出口的、漫长的坠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再移到天花板。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李家人走了。
母亲没有上来找他。
也许是真的“随你”了。
也许是在准备更大的惩罚。
但谢恒不在乎了。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粉色糖霜的草莓蛋糕,想着那支白色的山茶花,想着昨晚雪地里迟曜仰头看天的侧脸。
想着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青春期的爱情。
和一场刚刚开始、但注定艰难的、成年人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