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逸的公寓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焦糖混合奶油的香气——确切地说,是烧焦的焦糖和半生奶油的混合体。迟曜推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厨房门口那个樱花粉的脑袋,正委委屈屈地垂着。
“我把锅……”纪言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
幸逸已经换了鞋走进厨房,动作熟练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打蛋器和面粉袋,先关掉还在冒烟的烤箱,然后才去看那个牺牲在料理台边的平底锅。锅底一片漆黑,粘着一坨分不清原材料的焦黑物质。
“第三次了。”幸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但迟曜听出了里面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宠溺,“我说过,糖要分三次加。”
“我想一次加完嘛……”纪言亭小声辩解,微分碎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被幸逸轻轻拨开。
迟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他手臂上搭着刚从俱乐部换下来的赛车服,紫蓝色的长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外面的雨没停,从停车场到公寓楼短短几十米,就淋了个半透。
“所以,”迟曜开口,虎牙露出来,“舒芙蕾呢?”
纪言亭猛地抬起头,粉色头发跟着晃了晃:“在……在冰箱里!”
幸逸已经打开冰箱门,从里面端出三个小小的陶瓷碗。碗里的舒芙蕾塌陷得有些可怜,但至少还能看出形状,表面撒着一层厚厚的糖粉——显然是纪言亭为了掩饰缺陷而慷慨洒下的。
“坐。”幸逸说,把碗放到餐桌上,然后转身去拿勺子和叉子。
公寓不大,但装修得干净利落,全是幸逸的风格——线条简洁的家具,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数学和物理专著,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雨夜,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染开,像水彩画。
迟曜在餐桌边坐下,随手把湿透的头发捋到脑后。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毛巾。”幸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递过来一条干爽的灰色毛巾,然后又递过来一件干净的T恤,“浴室在左边,热水器开了。”
迟曜没客气,抓起毛巾和T恤进了浴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纪言亭在问幸逸:“他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试车累了。”幸逸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和而笃定。
迟曜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带走皮肤上的凉意和赛道上沾染的橡胶气味。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流过紫蓝色的长发。手指插进发丝,触感湿滑,长度确实太长了——在赛车里会碍事,打球时会扫到眼睛,连擦干都要多花一倍时间。
该剪了。
他想着,挤出一泵薄荷味的洗发水。泡沫在掌心膨胀起来,紫蓝色的颜色在白色泡沫里若隐若现,像雨夜海面上泛起的磷光。
洗完澡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碗,三把勺子。纪言亭坐在幸逸旁边,正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去挖自己那碗塌陷的舒芙蕾,眼睛紧盯着幸逸的反应。
迟曜擦着头发走过去,身上穿着幸逸的T恤——纯黑色,稍微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和那颗泪痣。他在空位上坐下,拿起勺子。
第一口甜得发齁。第二口尝出了没完全融化的糖粒。第三口……其实还不错,至少奶油是新鲜的,蛋香还在,虽然结构塌了,但口感意外地柔软。
“怎么样?”纪言亭紧张地问。
迟曜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比上次进步。”
“真的?!”粉色头发的少年眼睛亮起来,转向幸逸,“你看!迟曜都说进步了!”
幸逸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那口,才说:“糖还是放多了百分之四十。”
“幸逸!”纪言亭鼓起脸,用勺子敲了敲碗边。
迟曜笑起来,虎牙抵着下唇。窗外雨声淅沥,室内灯光温暖,碗里的甜点虽然失败但诚意十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那些关于速度、关于引擎、关于后视镜里消失的车影的烦躁,都被这甜得发腻的舒芙蕾和雨夜包裹了起来,变得遥远而模糊。
吃完甜点,纪言亭主动要求洗碗——虽然幸逸在他打破第二个盘子后就接手了。迟曜盘腿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擦着头发,看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浸泡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对了,”纪言亭擦干手走过来,在迟曜身边坐下,“下周艺术节,我们班要出节目。班长说你可以拉小提琴。”
迟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谁说的?”
“就……大家说的。”纪言亭眨眨眼,“有人看见你在天台上拉琴。”
迟曜没说话。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雨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琴弦上滑落的音符。他想起了那把蒙尘的小提琴,想起了《小半》的旋律,想起了那个空旷的午后和无人倾听的独奏。
“没兴趣。”他最终说。
“可你拉得挺好的!”纪言亭坚持,“我听见了,真的!”
迟曜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上周四下午,我去天台找你,你在拉琴,我就没进去。”纪言亭的声音小了些,“你拉得特别……嗯,特别那个。”
“特别哪个?”
“就……特别迟曜。”纪言亭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迟曜笑了,用毛巾轻轻抽了他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幸逸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纪言亭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别逼他。”
“我没逼!”纪言亭反驳,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幸逸那边靠了靠,“我就是觉得……迟曜,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迟曜擦头发的手停下来。他看着纪言亭,看着那双真诚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那就当为了班级荣誉!”纪言亭立刻换了个理由,“我们班已经连续三年艺术节垫底了!”
幸逸叹了口气:“你上周还说不在乎班级荣誉。”
“我现在在乎了!”
两人开始斗嘴,语气幼稚得像小学生。迟曜看着他们,看着幸逸虽然一脸无奈但眼睛里全是纵容的样子,看着纪言亭虽然任性但总会偷偷观察幸逸反应的小动作,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正常”。
他想。没有那些病态的依赖,没有那些越界的占有,没有那些需要“治疗”才能割舍的执念。只是两个人,彼此喜欢,彼此纵容,在雨夜里分享一碗失败的舒芙蕾,为一些无聊的小事斗嘴。
简单,干净,健康。
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有明确的定义域和值域,有清晰的运算法则,每一步都可推导,每一个结果都可预期。
迟曜突然开口:“我下周去剪头发。”
斗嘴的两人同时停下来,看向他。
“剪短?”幸逸问。
“到肩膀。”迟曜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个颜色也改改,太扎眼。”
“可你才刚染!”纪言亭惊呼,“而且紫蓝色多好看!”
“麻烦。”迟曜简单地说,“打球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