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上学期和迟曜……”
“嘘!别说了!”
迟曜依然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像是在数着什么节奏。纪言亭转过头想说什么,被幸逸轻轻按住了手。
半小时后,谢恒回来了。一个人。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向全班。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倒抽一口气的事——
他走向迟曜。
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坚定。教室里死寂一片,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在迟曜的桌前停下。
迟曜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迟曜。”谢恒开口,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对不起。”
迟曜没说话。
“日记……是真的。”谢恒继续说,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节泛白,“我……我不知道它会被人看到。我不知道……我会写成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上学期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我们……在一起过。治疗之后,那些记忆都被抹掉了。医生说是永久的。”
他的声音开始破碎:
“但这个学期……开学第一天……我看见你……我就……”
他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就又开始了。像一种病。像一种诅咒。像某种我永远摆脱不了的东西。”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大哭,是安静的、绝望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制服外套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他重复,声音轻得像耳语,“对不起我又……又爱上你了。”
“我没有想打扰你。我真的……真的只是想离你远点。日记……日记只是……只是我控制不住……”
他浑身都在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你可以讨厌我。可以恨我。可以……可以永远不理我。这是我应得的。”
“但是……”
他抬起泪眼,看着迟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睛,声音里透出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
“但是能不能……不要觉得我恶心?”
“我只是……只是病了。”
“我只是……控制不住。”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又残忍的告白。纪言亭捂住嘴,幸逸的眉头皱得死紧。
迟曜依然坐着,仰头看着谢恒。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像凝固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说你不记得了。”
“嗯。”
“那你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
谢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爱吗?”迟曜问,虎牙轻轻咬了咬下唇,“还是只是……一种病?”
谢恒的嘴唇在颤抖。他摇头,又点头,最后崩溃般地捂住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见你……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但此刻妆容全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她穿着昂贵的套装,手里拎着限量款手袋,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是谢恒的母亲,谢怜怜。
“小恒——!”她尖叫着扑向谢恒,抓住他的肩膀疯狂摇晃,“你不是说治好了吗?!你不是说你已经正常了吗?!那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正是那些日记的照片。
“你骗我!你骗了医生!你骗了所有人!”她哭喊着,声音嘶哑,“你根本就没有好!你还在想着他!还在写着这些……这些恶心的东西!”
谢恒被她摇得几乎站不稳,脸色惨白如纸。
“妈妈……”他虚弱地叫。
“别叫我妈妈!”谢怜怜松开他,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你说啊!你说话啊!你不是说你已经不喜欢男生了吗?不是说你已经可以正常和女生交往了吗?那林薇呢?你和林薇在一起,也是在骗她吗?!”
全班哗然。
谢恒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动物濒死般的呜咽。
谢怜怜转向迟曜。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憎恨,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扭曲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是你……”她颤抖着说,“都是因为你……我的儿子才会变成这样……”
“谢太太。”李老师及时冲进来,拦在她面前,“请冷静。这里是教室。”
“我怎么冷静?!”谢怜怜尖叫,“我的儿子是个变态!是个治不好的变态!他骗了我!骗了所有人!”
她突然瘫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花了那么多钱……找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先进的疗法……我以为他好了……我以为他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又……”
她的哭声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谢恒压抑的抽泣,混合着同学们惊愕的窃窃私语,混合着这个早晨所有破碎的、无法拼凑的真相。
迟曜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谢怜怜面前,蹲下,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谢阿姨。”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您错了。”
谢怜怜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谢恒没有骗您。”迟曜说,“治疗可能真的成功过。他可能真的忘记了上学期的事,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但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不是治疗就能抹去的。”
“就像……”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个曾经半白半黑、后来染成紫蓝、现在剪短染回深栗色的地方,“就像有些颜色,染了会褪,剪了会再长。但底色,永远在那里。”
他站起来,看向李老师:
“老师,我想请半天假。”
李老师愣愣地点头。
迟曜转身,走向教室门口。经过谢恒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秒,但没有转头,没有停留,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混乱的、破碎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教室。
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见底。
“还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爱一个人,不是变态。”
“治不好,也不是罪。”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目光,所有混乱。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迟曜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坚定的节拍。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下,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看着那些还在疯狂刷屏的消息,看着那些震惊、疑惑、同情、恶意的文字,看着那些@他的提醒。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发送:
@全体成员
到此为止。别再传了。也别再@我。
这是我的私事。
谢谢。
发送。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涂料,平整的石膏线,一切都很干净,很规整,像这个学校试图维持的那种、完美的表象。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那些疯长的墨迹,那些填满纸页的名字,那些控制不住的心跳,那些即使被抹去记忆也会重新生长的、顽固的情感。
它们就在那里。
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在那个苍白的少年颤抖的告白里,在那个母亲崩溃的哭喊里,在这个看似完美无瑕的、贵族学校的清晨——
赤裸裸地,残忍地,美丽地。
存在着。
迟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向楼梯,走向楼下,走向这个阳光灿烂的、混乱的、真实的早晨。
走向所有他必须面对的,无法逃避的,属于自己的——
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