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整整一年,才把自己重新拼好。
现在,把他带回家吧。
——小梅花」
字迹在显现几秒后,如同被水浸润,慢慢模糊、消失了。
苏予怔怔地看着卡片,又看向顾昭。然后,他看到了——顾昭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接着,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苏予几乎不敢认的眼睛。曾经的骄纵、明亮、鲜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淬炼过的沉寂取代。但瞳孔深处,那点熟悉的光,还在。微弱,却顽强。
顾昭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慢慢地,焦距凝聚在苏予脸上。他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如同堤坝崩溃般,汹涌的、带着哽咽的泪水滚落。他张着嘴,像离水太久的鱼,终于发出了这一年来的第一声哭喊——嘶哑的、破碎的、积压了太多痛苦和恐惧的嚎啕。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狠狠刺进苏予的心脏。
苏予再也忍不住,猛地俯身,将顾昭紧紧抱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他的眼泪也决堤而出,滚烫地落在顾昭的颈窝,混入对方冰凉的皮肤。
“对不起...对不起...”苏予一遍遍地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哥哥没保护好你...哥哥来晚了...对不起...”
顾昭的哭声在他的怀抱里闷闷地传来,瘦削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死死回抱住苏予,指甲几乎掐进苏予的后背,仿佛这是唯一能确认真实的锚点。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照进来,将飞舞的灰尘照成金色的光点,笼罩着角落里紧紧相拥、哭得像两个孩子般的两个人。
门外,隐约传来远处操场毕业典礼的欢呼声,青春的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里,在寂静与尘封中,一段被强行中断的时光,一个被迫分离的灵魂,终于跌跌撞撞地,找到了归途。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苏予稍微松开他,用颤抖的手指拨开他额前被汗和泪浸湿的长发,露出那双红肿却清明的眼睛。
“能站起来吗?”苏予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我们回家。”
顾昭看着他,泪水又涌了出来,但他点了点头。很轻,却很确定。
苏予脱下自己的学士服外套,裹在顾昭单薄的身上,然后将他小心翼翼扶起来。顾昭的腿脚显然还不利索,走得很慢,几乎全身重量都靠在苏予身上。但他们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昏暗的器材室,走进盛夏炽烈的阳光里。
光线刺得顾昭眯起眼,他微微瑟缩了一下。苏予立刻侧身,为他挡住部分阳光,手臂将他搂得更紧。
远处,毕业典礼似乎结束了,人群开始分散。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是迟曜、谢恒、顾宸和裴安安。他们远远看到苏予和他怀里扶着的人,全都愣住了,随即加快脚步跑过来。
当看清顾昭的脸时,裴安安瞬间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顾宸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复杂。迟曜和谢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如释重负。
苏予抬起头,迎上他们的目光。他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那双冰封了一年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温度,有了活人的痛苦和生机。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什么都别问。
然后,他低下头,对靠在自己肩头的顾昭轻声说:
“看,他们都来了。我们都在。”
顾昭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他的嘴唇又颤抖起来,但这一次,他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很小,很吃力,却真实。
阳光下,六个穿着学士服或裹着外套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像一幅历经风雨后终于拼凑完整的青春群像。远处传来毕业歌的旋律,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曾经失落的碎片终于找回。
而前方的路还长,但至少此刻,他们又可以并肩同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