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他既羞耻又兴奋,像小时候偷戴糖纸那样心跳加速。
"这糍粑,"她背对着他们,"要顺着纹路解。小泽,你教教楠楠。"
江泽左手放下碗,拿起一个蕉叶糍。他用左手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动作像某种野生动物在拆解猎物。叶脉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芭蕉叶裂开,露出雪白的糯米。
"顺着纹路。"他说,左手把解开的糍粑递给林楠,指尖沾着绿色的汁液。
林楠接过,笨手笨脚地解,叶脉断裂。他掰成两半,趁着林正华转身进屋,迅速把半块塞进江泽嘴里。
江泽愣住。糯米粘在左嘴角,热乎乎的。他左手僵在半空,眼睛瞪着林楠,耳尖开始泛红。他看着林楠弯成月牙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幸福。糯米在舌头上化开,红糖馅烫得舌头发麻,甜得发腻,耳尖的血涌得更急了,像有人在血管里倒了滚水。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道绿色的汁液——那是刚才蹭上去的,像迷彩,也像伤疤。他不敢再看林楠的眼睛,怕看清里面的光,也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太多。左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把那点绿色的汁液碾进布料纤维里,直到指节发白。
"干嘛?"
"好吃吗?"
江泽嚼了两下,红糖馅流出来,甜得发腻。他左手去摸嘴角,把糯米粒擦掉,擦完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绿色的痕迹。
"甜。"他说,左手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在空白处画了个符号——不是箭头,是片芭蕉叶。
记录下来,他告诉自己,记住这个味道。他害怕有一天会忘记,就像忘记爷爷的手温那样。他要把这个瞬间封存在纸页间,用符号,用线条,用任何能留住时间的方式。
林楠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江泽左颈。江泽左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破了。"
"再画一个。"
晚上,两人在天井乘凉。林正华早睡,木门关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天井里只有一盏路灯,挂在榕树上,招蚊虫,蛾子围着转。
江泽坐在石凳上,左手拿着针线,在补他下午绣的"N"旁边,线头开了,他穿了三次才穿过针眼。
他在做什么?他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在他的袖口绣我的名字。这行为如此私密,如此越界,像某种古老的标记仪式。他想趁动物用气味标记领地,想起原始人在洞穴里画下印记。他害怕这被发现,又渴望这被发现,这种矛盾让他手指发抖。
"延迟摄影。"林楠突然说,掏出手机,"十秒倒计时。拍张合照。"
江泽左手放下针线,坐直身体。他右手石膏吊着,无法转肩,只能用左手撑着石桌,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只能面向林楠,无法回避。
要拍照了,江泽感到血液涌向耳尖,要留下证据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躲闪,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眼睛无法从林楠脸上移开。他渴望被记录,渴望和林楠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即使那张照片永远不会被公开。
林楠设定好倒计时,跑回来坐下,膝盖几乎碰到江泽的膝盖。他把手机放在石桌上,镜头对着他们。
"假装看书。"他递给他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江泽左手接过书,翻开的阴影着林楠。倒计时在闪:10、9、8……
十秒,江泽数着,还有十秒。他感到林楠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橘子糖的甜味。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渴望它发生,又害怕它发生。当最后那秒来临,当林楠的唇角碰到他的脸颊,他感到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触点,温热,柔软,像一块糖融化在皮肤上。
林楠在最后一秒转头,亲到江泽的左脸颊。快门声响起,"咔嚓"。
照片糊了。江泽的左脸占了画面的一半,眼睛瞪着,耳尖红得像滴血;林楠只有半张脸,嘴角翘着,眼里有光。
"糊了。"江泽说,左手去够手机。
"不删。"林楠抢先按住,"留着。以后恢复。"
以后,江泽咀嚼着这个词,我们还有以后吗?江川的影子还在外面,秘密不可能永远埋藏,但此刻,在这个天井里,在蝉子扑棱的灯光下,他选择相信这个词。他选择相信林楠说的"以后",即使他知道这可能是个谎言。
江泽左手僵了一下,没再抢。他看向林楠,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给林楠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耳机。"他左手从兜里摸出蓝牙耳机,线缠成一团。
两人坐在天井两端,膝盖上放着拆了一半的蕉叶糍。耳机线藏在袖子里,白色的线从袖口钻出来,连到耳朵上。他们听着同一首歌,《从未离去》,江泽唱的那个版本,有些失真。
声音调得很低,江泽想,心跳是不是也同步了?他透过耳机线感受着林楠的存在,虽然他们隔着半米,虽然他们被黑暗和秘密包围,但耳机线像脐带一样连接着他们。他想起那个波形图,想起2分17秒的同步,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证据。
林正华的房门突然开了。两人同时抬头,嘴里嚼着糍粑,腮帮子鼓起,含糊地说:"奶奶,好吃。"
"动作同步率100%,连咀嚼的节奏都一样。"
林正华愣了一下,然后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慢点吃,别噎着。你们两个,真是……"她顿了顿,"以前我们那个年代,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住在一起是常事。你们这份情谊,要珍惜。"
"嗯。"江泽说,左手在桌下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楠是。江泽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她说的是情谊。他感到林楠的指甲陷进他的掌心,那是他们之间的密码,是"我还在这"的意思。他紧紧回握,感谢这个词,同时也憎恨这个词的局限性。他想要更多,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要。他只要这样就好,只要握着就好。
林楠便笑得弯下腰,肩膀抖动,糍粑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用左手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江泽没接,"他左手握着林楠的手,指甲陷进对方掌心,示意"忍住"。但他的耳尖红着,在路灯下格外明显——和照片里一样红。
林正华转身回屋,木门关上,缝隙里的灯光灭了。天井里只剩下路灯的白光,蛾子还在扑棱。
江泽左手松开林楠,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最后一颗,橙色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被体温焐得发软。
"给你。"他说,左手递过去,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
林楠接过,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炸开,酸得眯起眼,正好三秒。
"甜。"
"酸。"江泽说,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9.5·天井·延迟摄影·糊了·同步率100%·橘子糖·最后一"。
他画了两个并排的小人,中间连着一条线,标注"我们"。
我们,江泽盯着那个词,我们是谁?他强调这个代词,仿佛这样就能把它刻进现实。他知道明天醒来,江川还在外面,世界还是那个危险的世界,但今晚,在这个天井里,他们是"我们",这就够了。
榕树下的路灯闪了一下。远处的蝉鸣停了,隔了三秒,又接上。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照片还储存在"最近删除"里——等着恢复,或者,等着被谁发现。
江泽左手把笔记本合上,纸页划过手指。他看向林楠,后者正仰着头看天,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块。
"明天开学?"林楠问。
"明天……"江泽说,左手把针线收好,线团缠在一起,"再练一天。"
"那明天……"
"老地方。"江泽说,左手转着笔,笔帽在桌板上敲出无规律的节奏,"空教室。"
两人坐在天井两端,膝盖上的蕉叶糍硬了,耳机线缠在一起。远处传来西厢房的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是林楠之前开的,忘了关,窗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叹气。
"睡了?"林楠问。
"再坐十分钟。"江泽说,左手停下敲笔的动作,"等蛾子飞走。"
"还有什么?"
"等窗轴的声音。"
"等窗轴的声音停。"
"像脚步声。"
我害怕那是江川,江泽没说出后半句,害怕会随时会冲进来,撕开这一切。他需要这十分钟来确认安全,需要这十分钟来储存奶奶,为了明天,为了未来那些没有保障的日子。
蛾子还在扑棱,翅膀扑向灯泡。两人没再说话,只是坐着,耳机线缠在一起,像团乱麻,像两个少年心事——理不清,但也不想理清。
十分钟后,江泽站起来,左手提着藤椅,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吱呀"一声。他走向东厢房,林楠往西厢房走,两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交错,一个是"咚——咚——咚",一个是"咚""轻——重"。第三块木板在中间"吱呀"一声,像声叹息,也像声警报,然后归于寂静。
东厢房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像张嘴。江泽左手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单是太阳味的,硬挺挺的,带着樟脑丸的,像旧书。他没脱鞋,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像条舌头,也像条蛇。
月光从裂缝进来,照在江泽脱了鞋的鞋带上,银白的,一直延伸到床底,消失在黑暗里,像条河。江泽盯着那根鞋带看了三秒钟,左手垂下来,碰了碰石膏边缘——还有两周才能拆,医生说要保护好,不然骨头长不直。
两周后呢?他问自己,拆了之后呢?望着天花板,想着隔壁的林楠,想着藏在袖口里的字母,想着那张被糊掉的照片。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江川不会放弃,现在的脆弱不会永远持续。但此刻,在黑暗中的黑暗中,他允许自己奢侈地想象一个未来——一个没有石膏,没有监视,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的未来。
远处传来林楠的吉他声,是《从未离去》的前奏,弹错了三个音,但还在弹。江泽左手敲着床板,敲出7拍的节奏,但这次没乱,是准的——咚、哒、咚,像心跳,像某种隐秘的回应。
他还在弹,江泽想,他还在练习。认知让他安心,让他感到自己并不孤单。他闭上眼睛,左手还握着那颗没剥开的橘子糖——给林楠的是最后一颗,他自己还有一颗,藏在枕头底下。
明天见,他在心里说,明天还在。
夏天还没完,螺组还夹在笔记本里,针脚还藏在袖口内侧,照片还躺在"最近删除"里,窗轴还在发出"吱呀"的声音,也许已经开始,也许永远不会结束。而江川的黑色轿车,也许还停在巷尾。
他闭上眼,左手碰到那颗糖,慢慢沉入睡眠。指节在梦中还保持着敲击的节奏,三下一停,像某种无法停止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