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云川一中,香樟树开始掉叶子。枯叶粘在塑胶跑道上,被晨跑的人踩碎,发出类似啃苹果时的脆响。林楠拄着单拐跳上楼梯,右小腿的石膏白得刺眼,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还带着泥气。
他停在教室后门,额前碎发被汗濡湿,粘在眉毛上。以前这时候,江泽会站在门边递张纸巾,或者至少回个头。后门玻璃上贴着半张褪色的值日表,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像块补丁。林楠透过玻璃往里看,江泽坐在靠窗第三排,那个他们曾经共享的角落。晨光从高窗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右手的压痕上,那圈皮肤泛着瓷白,像道被漂白水狠狠洇过的警戒线。
江泽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物理竞赛题上,三秒钟,落下,划出一道歪斜的辅助线,穿过题干里的“ brotherhood ”单词。
林楠推门进去,拐杖头敲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教室里浮起几声“哟”,邹天顺从早餐袋里抬头,嘴角沾着豆浆:“楠哥!脚怎么样?还能蹦迪不?”
“能蹦你大爷。”林楠单脚跳着往前,右手抓着椅背。他故意把石膏腿往前伸了伸,裤管撩起一截,露出脚踝处泛黄的皮肤。他想引起江泽注意。以前江泽会皱眉,会说“慢点,地滑”,会用那双曾经稳稳托住烧杯的手扶他一把。
现在江泽只是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拒绝的摩斯密码。林楠坐下时,右膝磕在桌腿上,疼得嘶了声。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正在扩散的眼。
“江哥,”邹天顺隔着过道抛过来一个肉包,塑料袋擦着林楠鼻尖飞过,“给楠哥带的,张记最后一个是酸菜馅,不是他爱吃的鲜肉的,凑合吃。”
江泽没有接。肉包砸在他桌角,滚到地上,在灰尘里翻了个跟头,停在邹天顺的鞋边。林楠看着那个沾灰的包子,喉咙发紧。他弯腰去捡,石膏腿卡在椅子中间,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江泽的右手突然伸过来,不是扶他,而是扶住了自己桌角的水杯——那是个浅蓝色的旧保温杯,杯沿有林楠以前磕的缺口,像半颗月牙。
“小心。”江泽说,声音平得像图书馆三楼那台报废饮水机的出水口。他看着的是水杯,不是林楠,视线落在杯沿的缺口上,三秒钟,移开。
林楠抓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缝里。他盯着江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翳。那张脸还是冷白,却像蒙了层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微微向下撇。林楠太熟悉这个表情,不是生气,是厌恶。江泽在厌恶什么?厌恶他此刻的狼狈,还是厌恶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哥”?
第一节课是李湘的英语。林楠把石膏腿架在课桌下的横杠上,石膏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掏出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递到江泽那边,手肘悬在两人座位的缝隙上,像座摇摇欲坠的桥。糖块在阳光下透亮,像块琥珀。
江泽的右手正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动作比以前滞涩,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橘子糖的影子落在他的草稿纸上,他笔尖一偏,划破了纸,发出“嗤”的轻响。他没有接糖,只是用左手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拉出一道楚河汉界。
“不吃?”林楠压低声音,糖块在指间发黏,糖纸边缘被汗浸软。
江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突然握紧笔,指节泛出缺氧的瓷白。他想起中秋那夜,林楠也是递来一颗橘子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橙色的光,他们 share 同一块糖,舌尖碰着舌尖。现在这个场景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胃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黑板:“老师,我申请换座位。”
李湘从黑板上回过头,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王实朴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林楠脚边,撞在石膏上,发出“咚”的闷响。
“换去哪?”李湘推了推眼镜,粉笔灰沾在镜片上。
“最后一排,靠门。”江泽说,右手垂在身侧,小指翘着,颤抖着,“这里……光线不好,看黑板反光。”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左手把几本习题集扫进包里,右手去抓那个浅蓝保温杯——抓了一次,没抓住,小指打滑,在杯身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他皱眉,改用左手握住杯身,右手空悬着,像只被折翼的鸟。经过林楠身边时,他的裤脚擦过林楠的石膏,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秒钟,没有停顿,没有低头,只有一阵薄荷洗衣液的味道飘过,转瞬即逝。
林楠的糖还悬在半空,糖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软,像块泡发的树皮。他看着江泽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垃圾桶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教室前门,却看不见林楠的后背。江泽坐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把朝左,这是他以前的习惯——方便林楠伸手就能拿到。
现在那个方向只有灰尘和墙,还有半张没贴牢的课程表,边角卷着,像张欲言又止的嘴。
中午食堂,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油腥味混着消毒水味,在空气里结成黏糊糊的网。林楠拄着拐排在队尾,右腋下被拐头顶得生疼,皮肤隔着校服摩擦,泛起一片红。他看见江泽端着餐盘,破天荒地插进了教师窗口旁边的空位——那里离他们常坐的地方隔着六张桌子,隔着整个嘈杂的人群,像隔着银河。
王实朴端着汤碗挤过来,汤汁洒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楠哥,江哥怎么跑那边去了?你俩……闹别扭了?”
“没吵。”林楠把打好的米饭往托盘上一磕,米粒震起又落下,几颗蹦到桌沿,“可能……真嫌我腿臭。”
“不能够啊,”王实朴抽了张纸巾擦手,“早自习我还看见他盯着你这方向看,就你趴桌上那会儿……”
林楠没听下去。他看见江泽坐在角落,背对着他,右手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青椒。江泽不爱吃青椒,以前总会挑出来扔林楠碗里,林楠再扔回他碗里,来来回回能玩半顿饭。现在那块青椒被他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喉咙上下滚动,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像在执行某种惩罚性的吞咽训练。
林楠突然觉得碗里的糖醋排骨没了滋味,酱汁凝在表面,像层血痂。他坐下时,故意把石膏腿伸到过道里,白色的石膏在灰色地砖上格外刺眼。江泽的背影僵了僵,右手悬在半空,筷子尖滴下一滴油,落在桌面的油腻上,晕开一个小小的、丑陋的圆,像只独眼。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楠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江泽发消息:“晚自习后去空教室吗?我腿不方便,想抄近路回宿舍。”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楠怀疑网络坏了。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把桂花香搅成漩涡。最后只回过来两个字:“不去。”
林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字:“那你什么时候不忙?”
“最近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