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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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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厅后台的日光灯管在早读铃前七分钟开始频闪,像只坏掉的眼睛。林楠蹲在道具箱旁边系鞋带,右膝上的旧伤在阴湿天气里发僵,手指绕了三圈才打好蝴蝶结。箱子里堆着鲁贵的破旧长衫,布料泛着股樟脑与霉味混合的沉闷气息,领口磨出毛边,像被老鼠啃过。

"林楠,换上。"肖诗源抱着一摞剧本从幕布缝隙挤进来,马尾辫扫过林楠鼻尖,带着点洗发水的青苹果味。她怀里还夹着周繁漪的旗袍,缎子面在暗处泛着幽光。":en

她一脚踹在道具箱上,震得里面的假 Beard 乱跳:"快点,吴老师说七点四十走位置,迟到扣德育分。"

林楠抓起长衫往头上套,布料摩擦静电,头发炸起一撮。他从领口钻出来,正看见江泽站在侧翼的穿衣镜前扣马褂纽扣。那面镜子缺了角,裂痕正好横在江泽胸口,把他的倒影割成两半。江泽的右手悬在第三颗盘扣上方,指节分明,稳当得像嵌在空气里,不再有水银珠子乱滚似的颤抖。

"老爷,"林楠故意压着嗓子喊,腰弯成九十度,双手作揖,"您今儿的茶是雨前还是明前?"

江泽转过身,目光从镜子里移出来,落在林楠身上。那眼神烫得林楠后颈的汗毛集体立正,像被静电扫过。江泽没笑,右手却自然下垂,指尖在裤缝旁轻轻敲了两下——嗒、嗒-嗒。是"N"的节奏。

"台词错了,"江泽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台前的音响师,"鲁贵不问茶,只讨赏。"

"哦,"林楠直起腰,右膝咔哒一声,"那讨赏前能讨根烟吗?"

"不能。"江泽走过来,右手替林楠翻折长衫的袖口,动作很快,指腹擦过林楠腕骨内侧,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压痕,"你袖口脏了,粉笔灰。"

那是刚才在黑板上写"元旦汇演"时蹭的。林楠低头看,果然有道白印子,像道未愈的伤疤。江泽的右手已经收回,插进马褂口袋里,握成拳,只露出拇指在外头摩挲——这是他思考时的老毛病,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真的还在,且听话。

邹天顺套着周冲的西装从厕所冲出来,领带挂在脖子上像根上吊绳:"楠哥江哥,快快快,吴老师说要走一遍全场!"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道具沙发里,那沙发弹簧外露,缺口处海绵发黄,像块发了酵的面包。

"急什么,"肖诗源用卷尺敲了敲邹天顺的背,金属尺端敲在脊骨上发出脆响,"还有六分钟。你把领带系好,周冲是少爷,不是流浪汉。"

"系了系了,"邹天顺手忙脚乱地打结,结果系成了个死扣,"这玩意儿比物理题还难。楠哥,帮我看看?"

林楠走过去,右膝在蹲下时发出轻微的抗议。他扯着那截领带,手指绕了两圈,发现确实是个死结,越拽越紧:"你系成中国结了。"

"那咋办?"

"剪刀。"林楠伸手,肖诗源从工具箱里递来把美工刀。林楠小心地割断领带结,布料撕裂的声音像声叹息。他把断开的领带塞进邹天顺西装内袋:"别系了,到时候敞着领子,说你刚跑完步。"

"高!"邹天顺竖起大拇指。

排练开始。追光灯打下来,热度像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林楠弓着腰,膝盖几乎贴到地面,从舞台左侧往中央挪。右膝的旧伤在这种姿势下发出抗议,骨缝里插了根锈钉子似的。他抬头看江泽——周朴园坐在那张掉漆的实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击木头。

三下一停。摩斯密码的"V"。胜利,或者陈默。林楠分神了半秒,想起集训基地那个灰色身影。

"老爷,"林楠的声音自动调成油滑的颤音,腰弯得更低,那截后颈从破旧长衫的领口露出来,"您看我把四凤管教得多好,能不能赏我点零钱?"

江泽的右手停止了敲击。他微微前倾,阴影完全罩住林楠。灯光从头顶倾泻,在江泽睫毛下投射出细碎的影子,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他开口,念出台词:"你的女儿……"

停顿。长达三秒的空白。江泽没看剧本,眼神钉在林楠额前那块因低头而垂落的碎发上。林楠能看见江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颈侧动脉在皮肤下跳动,频率快得不像话。

"……不,董事长。"江泽把"不"字咬得极重,像是某种否决,某种占有。

林楠的台词卡壳了。他张着嘴,那句"谢老爷赏"粘在上颚,像块化过又凝固的橘子糖。江泽的眼神太烫,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他肋骨发麻,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一半。

"卡!"吴老师的声音从黑暗里炸出来,带着点台北腔的软糯,"林楠,接词啊!鲁贵要的是钱,不是魂!"

"对不起,"林楠猛地直起腰,右膝发出抗议的咔哒声,"灯光太亮,晃眼了。"

"那调整一下,"吴老师转着笔,"江泽,你刚才那句'不',情绪太私人了,周朴园是冷漠,不是……"

不是觊觎。林楠在心里补上。他偷瞄江泽,后者已经恢复那副冰雕面孔,右手拿起剧本,纸页边缘有细小的咬痕——那是江泽思考时无意识啃的,从高一到高二,从不肯改。剧本空白处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在某页边角,有行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的小字,林楠眯眼辨认,是"楠瓜"两个字,墨迹已淡,像道结痂的伤疤。

中场休息。邹天顺瘫在弹簧外露的沙发上,泡面味从他怀里飘出来:"渴死了,这台词背得我脑仁疼。江哥,你刚才那眼神,跟要吃了楠哥似的,难怪他卡壳。"

"你看错了。"江泽把剧本倒扣在扶手上,右手伸向地上的保温杯,拧开,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看错个屁,"邹天顺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偷拍的剧照,"你看这构图,简直像……"

"像什么?"肖诗源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手里转着舞台监督的卷尺,金属尺端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她刚才在量舞台景深,卷尺拉出去三米,刻度刚好停在林楠脚边。

"像……像地主和狗腿子,"邹天顺迅速改口,"特别写实,尤其是楠哥这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林楠踹了他一脚,正踹在沙发弹簧缺口上,震得脚底发麻。他走到侧翼,那里堆着下周要用的圣诞树道具,塑料松针扎手。他从裤兜摸出颗橘子糖,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粘着裤缝的线头。剥开,塞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站在舞台另一侧,正隔着那棵歪脖子圣诞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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