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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岁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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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雅琪正背对着他们,对着镜子补口红,嘴巴张成O型,专心致志。邹天顺在门外喊:“楠哥!江哥!好了没?走了!去奶奶家跨年!我肚子饿了!”

江泽松开手,右手把长衫塞进服装箱,动作比之前快了些,指节因为急促而微微发抖。林楠转身去收拾吉他,右膝在转身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九点半,一群人涌进老城区。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踩上去发出笃笃的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歪脖子榕树在巷口张牙舞爪,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林正华早就得了信,站在门口等,蓝布衫上系着藏青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包完的芭蕉叶,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奶奶!”林楠蹦跳着上前,右膝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张雅琪搀了一把才站稳,身体晃了晃。

“慢点,”林正华用围裙擦了擦手,左手扶住林楠的胳膊,右手往江泽手里塞了个烤红薯,烫得江泽右手缩了一下,红薯在掌心转了个圈才握住,热度透过皮肤烫着那道压痕,“外边冷,快进屋,火盆升起来了,汤圆馅儿也调好了。”

屋里果然热闹。天井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在青石板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像谁的烟灰落在地上。邹天顺一进门就咋呼:“哇,这院子!这树!林奶奶,您这儿比公园还舒坦!”他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气根,被王实朴拍开:“别扯,扯断了要赔,这是二级保护植物。”

肖诗源和另一个女生李雨萌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汤圆馅儿,正在学包汤圆。糯米粉沾了满手,白乎乎的像戴了手套。肖诗源见江泽进来,举起手:“江泽,你看,我包的这个像不像周朴园?”她手里捏着个歪歪扭扭的团子,确实有几分像那张冷硬的脸,皱巴巴的。

江泽没笑,但嘴角动了动,像冰层裂了道缝。右手把烤红薯放在桌上,去洗手。水泥池子边上放着块硫磺皂,滑腻腻的。他右手拿起肥皂,滑了一下,差点掉池子里,被旁边的林正华接住:“手还不利索?慢慢来,不急,奶奶等你。”

“嗯。”江泽应着,右手小指翘着,慢慢搓出泡沫,水混着肥皂沫流进手腕的压痕里,像道白色的沟,填满了那道瓷白的凹陷。

厨房里,蕉叶糍已经蒸上了,竹制蒸笼在煤气灶上吐着白气,芭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腻飘出来,像条看不见的带子缠着每个人的鼻子。邹天顺凑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香!就是这个味儿!林奶奶,我能先尝一个吗?就半个!”

“急什么,”林正华用锅铲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像敲一只偷腥的猫,发出清脆的啪声,“等跨了年,守了岁,再吃。现在吃了,明年没盼头,这是老规矩。”

“还有这讲究?”邹天顺缩回手,挠了挠鸡窝头,“那我不吃了,留着明年吃,我要有盼头。”

王实朴坐在火盆边,眼镜片被火光映得发红,像两块烧红的炭。他正拿着火钳拨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钳在他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像在玩笔。张雅琪和李雨萌在八仙桌上摆碗,陶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风铃在响。

林楠坐在火盆边的竹椅上,右膝不敢弯太狠,伸直了烤火,护踝在火光里泛着黑色的哑光。江泽洗完手出来,右手拿着条干毛巾擦手,towels的纤维勾在压痕处,像抓住了什么,扯得皮肤微微发痒。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林楠脚边蹲下,左手拿起林楠的右脚,右手托住他小腿肚,把护踝往下拉了拉,露出膝盖上方被勒出红痕的皮肤,像道红色的项链。

“松点,”江泽说,右手拇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按,指腹粗糙,压痕处的皮肤擦过林楠的腿,带来微微的刺痛,像砂纸打磨木头,“血液不流通,明天该肿了。”

“哦。”林楠应着,右手无意识地抓住竹椅的边缘,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周围人都在忙,邹天顺正跟林正华讨价还价能不能先吃半个蕉叶糍,没人注意这边。但林楠还是觉得耳尖发热,像是被火盆烤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江泽拉好护踝,右手顺势在火盆上方烤了烤,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被烙印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林楠,眼神在火光里变得很软:“还疼吗?”

“不疼了,”林楠小声说,右脚往回缩了缩,脚趾蜷缩,“就是有点痒,里面痒。”

“那也不行抠。”江泽站起身,右手很自然地在林楠头顶拍了拍,像拍一只狗,或者拍一个孩子,然后转身去帮林正华端蒸笼,右手握住竹制的蒸笼边缘,稳定而有力,没有再颤。

十点整,天井里的收音机开始报时,电流声滋滋响,像谁在叹气。林正华拍了拍手,面粉从指间簌簌落下:“来,包饺子!元旦要吃饺子,来年交好运。会包的来,不会包的学!邹天顺,你别偷吃馅儿!”

面粉撒在八仙桌上,像下了一场雪,覆盖了那些旧年的划痕。邹天顺抓起一张饺子皮,舀了满满一勺馅,结果合不上,肉馅从两边挤出来,像咧开的嘴:“这……这怎么弄?它漏了!”

“笨,”张雅琪拿过他的皮,手指翻飞,捏出十八个褶,像朵白色的花,“看好了,这样一折一捏,像不像上物理课讲的波形图?正弦波。”

“波形图?”邹天顺盯着那个胖乎乎的饺子,“这明明像只耳朵,还是招风耳。”

江泽站在桌边,右手拿着擀面杖,正在擀皮。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手腕转动时,压痕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蚯蚓在皮肤下拱,随着发力而跳动。擀出来的皮不是圆的,是椭圆的,厚薄不均,中间厚边缘薄,像张哭脸。肖诗源拿过去包,结果馅儿放上去就漏:“江泽,你这皮……漏勺似的,兜不住财。”

“我来。”林楠挪过来,右膝不好蹲,就坐在高凳上,左手扶着面皮,右手——他用的是右手,因为江泽左手拿杖不方便——帮江泽整形状。两人的手在面皮上碰在一起,江泽的右手还握着杖,手指缠着林楠的指尖,面粉粘在脸上,像长了白胡子,或者像两个 snowman。

“别动,”林楠笑着用左手抹掉江泽鼻尖上的面粉,动作自然得像是擦自己的脸,指尖在他鼻尖停留了一秒,“都白了,像小丑。”

江泽没躲,右手松开擀面杖,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或者像振翅的蝶。他看着林楠近在咫尺的脸,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右眼角还有颗没擦干净的散粉,亮晶晶的,像颗星星。他的右手想抬起来,做个什么动作,比如擦掉那颗粉,比如碰一碰他的脸,但终究只是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压痕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提醒他此刻的真实。

“十点四十了,”王实朴突然说,他刚才一直沉默地包着饺子,包得整整齐齐像列队士兵,每个都一模一样,“该去三桥了,不然占不到好位置,去年我就是去晚了,站在桥那头,啥也看不见。”

“对对对,”邹天顺跳起来,手里的饺子掉回盆里,溅起一片面粉,像起了雾,“放灯!跨年!林奶奶,蕉叶糍能带路上吃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带着,带着,”林正华用芭蕉叶包了一包糍粑,又塞给江泽一个保温壶,壶身是绿色的,印着牡丹花,“里面红糖姜茶,天冷,喝着暖。早些回来,给你们留门,火不灭。”

她顿了顿,看着江泽和林楠,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又像在看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两个人……都注意安全,别往水边挤,桥栏杆别靠太狠,那铁锈了。”

江泽接过保温壶,右手握住壶柄,压痕贴着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与掌心的汗形成对比。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嗯,知道了,奶奶。”

这声“奶奶”叫得自然,像练习了千百遍。林正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又像被揉皱的纸:“哎,好,好,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一群人涌向三桥。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但没下雨,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像块被咬了一口的烧饼,昏黄的光洒在地上。三桥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手里捧着蜡烛、灯、或是闪着光的手机,光点在黑暗里浮动,像一群萤火虫。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停在桥头,铁桶里的炭火红彤彤的,老板用铁钳翻动着红薯,焦糖的甜香在寒风里飘出很远,像根绳子勾着人。

邹天顺占了块背风的凹地,半人高的芦苇在两侧围成天然的屏障,干枯的芦秆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响。他铺开一张塑料布,招呼大家坐:“来来来,根据地建立了!肖诗源,你坐中间,挡风!张雅琪,你刚才偷藏的瓜子呢?交出来!别抠门。”

“谁偷藏了,”张雅琪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就这么点,省着吃,吃到零点。”

江泽从包里掏出河灯,是两个纸折的船灯,桐油浸过的纸面泛着暗黄,中间固定着小小的蜡烛。竹篾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脆弱的昆虫在振翅。林楠蹲下来帮忙,右膝发出咔哒一声,他干脆坐在塑料布上,护踝蹭着布面,发出沙沙的响。江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右手递过去,手指在递出时颤了一下,笔差点掉在草地上,被林楠眼疾手快地接住,指尖相触,冰凉。

两人背对背写字,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布料传递,像两块靠近的炭。周围嘈杂得很,有人在放电子鞭炮,滴滴答答的响;有人在喊倒计时,还有十分钟的,还有十五分钟的,像群聒噪的鸟。但在这块凹地里,只有笔尖划过灯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林楠的字迹飞扬,像要飞出纸面:“愿和江泽一起考上清华,岁岁年年”,最后一笔画得拖长,几乎要戳破纸面,墨水晕开一小块。

江泽写得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愿林楠平安顺遂,所求皆如愿”。写完,他把笔盖旋紧,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指腹擦过那道压痕,粗糙的触感让他安心,像摸到了锚。

“还有三分钟!”邹天顺看着手机喊,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快准备!火!谁有火?”

江泽掏出打火机,右手护着火苗,左手挡风,两只手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火光映亮他的脸,在眉骨下投下深邃的阴影,像戴了面具。那道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被重新点燃的引线。林楠双手托住灯体底部,江泽的右手也伸过来,与他共同托举。两人的手指在纸面下交错,江泽的右手稳定而有力,压痕贴着林楠的手背,粗糙而滚烫,像块烧红的炭。

“十、九、八……”周围的人群开始齐声喊,声音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五、四、三……”邹天顺扯着嗓子加入,破音了,像面破锣在敲。

“二、一!新年快乐!”

两人同时松手,河灯摇晃了一下,像学步的孩童,然后稳稳地落在水面上,拖着两人的心愿,顺着水流飘向远处。蜡烛的火光在纸船里跳动,把字迹照得透亮,像两颗发光的心脏,在黑色的河面上缓缓移动,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江泽从背后环抱过来,下巴搁在林楠肩上,重量压得林楠往他怀里靠了靠。左手与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相扣处全是汗,黏腻而温热;右手环过他腰侧,压痕处的皮肤透过布料传来瓷白的凉意,与左手的烫形成对比,像道分水岭。

林楠转过头,鼻尖蹭过江泽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尝到一丝橘子糖的甜味——那是刚才来的路上,江泽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的,糖纸还捏在江泽左手里。

“团圆。”江泽在他耳边说,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去,像一声叹息,又像句誓言。

邹天顺突然转过头,手里拿着半块蕉叶糍,嘴角沾着糯米:“你俩说啥呢?大点声!我听不见!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说新年快乐,”林楠笑着推开江泽,右手从江泽手里抽出来,拿起一块蕉叶糍扔给邹天顺,“吃你的糍粑,堵上嘴,粘住牙。”

“甜!”邹天顺咬了一大口,糯米粘牙,他用手去抠,结果越抠越粘,“林奶奶这手艺,绝了!江哥,明年我还来啊!带全家来!”

江泽没应声,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Z”字钥匙扣,檀木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真实的痛感。他看着河上的灯,已经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混在满天的光点里,分不出哪个是他们的,又或者是,每个都是他们的。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闷闷的,像心跳,又像关门声。王实朴突然说:“快看,下雪了。”

不是雪,是风卷着芦花,从岸边飞起来,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谁撒了一把碎纸。落在林楠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白就化了,像滴泪,或者像滴汗。

江泽伸出右手,接住一片飘来的芦花,压痕在掌心摊开,像道河床,托着那点白,像托着整个世界。他握紧手,再张开,芦花不见了,只有那道压痕,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冷,像道永恒的印记。

“回去了,”江泽说,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颤抖,但握住了林楠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奶奶留门呢,火该弱了。”

“嗯,”林楠应着,右膝在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江泽左手搀了一把才站稳,身体靠在他身上,“回去吃汤圆,芝麻馅儿的。”

一群人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响,像风吹树叶。邹天顺走在最前面,还在哼着跑调的《难忘今宵》,走音走到姥姥家了。王实朴和张雅琪走在中间,讨论着刚才那个二等奖到底公不公正,有没有黑幕。肖诗源和李雨萌手挽手,说着女生间的悄悄话,笑声像银铃。

江泽和林楠落在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右手与左手相扣,藏在袖管的阴影里,像两只在黑暗中牵手的老鼠。影子在地上拖着,长到墙根,在月光下叠成一个,边缘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再也分不出你我。

巷口的老路灯下,林正华果然还站在门口,蓝布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个马扎,脚边放着手电筒。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来啦?汤圆在锅里温着,蕉叶糍也热着呢,火还没灭。”  “奶奶,”林楠蹦过去,右膝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得清楚,像某种信号,“您怎么不睡?不是说好不用等吗?”

“等你们,”林正华笑着,目光落在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有些佝偻,“快进来,外头冷,风硬。”

天井里的火盆还残着一点火星,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像只独眼。八仙桌上,一碗碗汤圆冒着热气,黑芝麻馅儿的,浮在汤面上,像一颗颗小白船,或者像未圆的月亮。

江泽坐在林楠旁边,右手拿着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白汽散在冷空气中。他递到林楠嘴边,右手在灯光下稳定,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问号,但动作温柔,眼神专注。

“烫。”林楠说,嘴唇碰了碰勺沿,白汽扑在他脸上,像层纱。

“慢点。”江泽说,右手收回勺子,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温度适宜,“好了,不烫了,甜的。”

林楠就着他的手吃下去,黑芝麻的甜香在舌尖炸开,像烟花。他看着江泽的侧脸,在火光里泛着暖黄,那道压痕像道温柔的印记,又像道封印。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带着甜味,带着火光,带着携手同行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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