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绪春悄悄瞥了他一眼,他看着没多少情绪波动,包括上午接她一起来酒店时,也平静得像一潭水。
得知她没吃早餐,他途中还特地绕去得来速给她买了份套餐,她不小心把咖啡撒到脚垫上时,他只问了句她有没有烫到,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开完复工会,向镭还有些事要和乐队几人交代,江绪春也把小温拉到一边,同他进行工作交接。
她素来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刚开始工作时,几乎每晚都会自我复盘。对于每一类通告,她都写了一套自己的sop,之中也包括需要注意的地方、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解决办法。
熟练后她基本不再看了,但文档一直保留着,现在倒是重新派上了用场。
小温听得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直往乐队几人的方向瞥去,江绪春忍了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飞机行程优先考虑哪家航司?”
“啊?”小温满眼茫然地看向她,回神后又手忙脚乱地开始翻笔记本电脑,找她刚刚发过来的文档。
江绪春按下他的屏幕:“我刚刚已经和你强调两遍了。”
“我回去会好好看的。”小温自知理亏,小声道。
对于他的保证,江绪春深表怀疑。
但转念一想,这其实和她没什么关系了。公司指定了这个人,她的任务就是做好交接,至于那个人执行能力如何,不是她需要负责的。
“那你回去好好看吧。”江绪春也感到累了,“注意标红和划线内容,都是重点强调和容易出错的,尽量在复工前都记住,忙起来不可能有时间让你对着文档一项项找的。”
“好。”小温点头如捣蒜。
“有不清楚的第一时间联系我,别不好意思,不然一不小心出错了可能就是大问题。”这也是她刚入行时的深刻教训。
“我知道了。”
鉴于向镭明天就要离开,时间紧迫,她直接订了酒店的餐,一行人在套房里简单吃一顿。
等餐间隙,小温终于逮空挤到段则身边,抓着他聊个不停,那副子专注认真的劲儿,和他刚刚交接时的模样截然相反。
小温其实也是做音乐的,高中就有在网上发过歌,但一直不温不火。他兴冲冲地表示想听陆鲨的新歌,段则拗不过他,就给他听了其中一首的demo。
“保密条款别忘了。”坐在不远处的江绪春偶然听到,忍不住提了一嘴。
“一定一定。”小温应付完她后,对着段则挤了挤眼,小声道,“她好凶啊,你不觉得吗?”
段则冷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听完陆鲨的歌,小温又开始分享自己的歌。从他最引以为豪的那首,再到最近写的新歌,之间还包含了不少创作心得,以及对陆鲨新歌的建议。
在音乐这方面,段则无疑是个比较独丨裁的人。
如果他认可你的理念,那他会很乐意和你进行交流。如果他不认可的话,就像现在这样——
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偏向另一侧的身体,以及紧抿的双唇,无一不写满了抗拒和厌烦。
“这也是她和你交接的工作内容吗?”待小温洋洋洒洒说完后,段则道。
小温有点拿不准他这话的语气,下意识摇摇头,又补充道:“没有,不过我刚好比较了解这方面嘛,大家一起努力,把新专制作得更好不好吗。”
“不需要。”段则平静地丢下这三个字,便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和他继续沟通。
“他好凶啊。”眼见在那边不受待见,小温又默默缩到了江绪春身边。
“他不喜欢别人指导他的作品。”江绪春说,“其他方面还是很好相处的,别害怕。”
“可是这种面向大众的作品,不就是应该多听取别人的意见吗,怎么能一意孤行呢。”
江绪春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道:“你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好。”
小温没说错,段则就是这么一个一意孤行的人。
他宁愿别人直白地说他写的就是一滩垃圾,也不愿意别人打着为他好的名号,教他这里怎么改,那里怎么编。
哪怕是公司有意见,他宁可把那首歌删了不发,也不想被别人左右着把它改到面目全非。
吃完饭,一行人又简单开了个会便正式结束。
众人先后离开,向镭主动走到江绪春身边:“几号的票?”
“后天。”
“哦,打算去哪?”
“北京。”
“北漂可不容易啊。”
江绪春笑笑:“是啊。”
余光里,她始终感觉有个人在看自己。
江绪春猛地回头,却只捕捉到段则同样匆匆别开的脸。
“我在北京也有些朋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联系我。”向镭拍拍她的手背。
江绪春突然有点儿鼻酸,怕张嘴一口哭腔,只好一把抱住她,笨拙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之前的态度确实不太好,为缓和两人关系,段则主动提出送小温回家。
他目前正在泓州上学,和江绪春还是校友,不过为了实习,是在校外租房住。
小温很是自觉地坐上副驾,一路上夸夸其谈个不停,不仅聊音乐,也聊车,开口一问,驾照都还没考到。
这人心眼大,不会察言观色,好在也因此不太记仇,啥事儿都不放心上。
或许适合做朋友,但似乎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坐在后座的江绪春忍不住又开始想。
不过,那也和她没关系了。她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
送走小温后,江绪春没下车,依然坐在后座。
段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说一句“把我当司机吗”,但他最终未发一言,沉默地重新起步。
不过这些年,她确实把段则当成自己的专属司机了。
没有通告的日子,每次她突发奇想要去哪,不管白天黑夜,第一反应就是把段则喊出来送她。
其实高考完的暑假,江绪春就考出了驾照,但因着想先买房,所以迟迟没买车。
有时候段则被折腾烦了,把两把备用车钥匙丢给她,让她自己开车,她背着手不肯收,说怕自己太久没碰车会出事。
“那你打车我报销好不好?”段则说。
“不好,有的车好难闻。”
“你真是大小姐来的,出门还要司机车接车送。”段则臭着一张脸,但还是乖乖陪她出门。
“哎哟,上哪找这么帅还会写歌的司机。”江绪春假模假式地给他捶捶背捏捏肩。
因按摩态度太敷衍,段则嫌弃地躲开她的手:“你快点找个男朋友行不行,别折腾我了。”
“那你给我介绍一个。”
段则沉默少顷,好像真在思考,末了一叹气:“算了。”
没有冒出那些想法的日子真好。
江绪春看向窗外霓虹,思绪同街景一道后退。
以后就要失去这位“司机”了。
她也不可能为着这种事去找个男朋友。
不如趁着过年回家的机会好好练车,以后自己开,再也不用去麻烦谁。
Suv缓缓驶入地库,在车位上停定。
江绪春抬手去开车门,一下两下没推动,出声提醒道:“你没解锁。”
段则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在驾驶座。
钥匙掌握在别人手里就是这点不好,上下车都身不由己。
江绪春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便也没多言,陪他一道静坐。
空气静得教人心慌,两人不知坐了多久,期间有两辆车驶过,将车内短暂映亮,又转瞬恢复一片昏暗。
良久,她听见“咔哒”一声,车门被解锁了。
江绪春抬手开门,这次很顺畅地下了车,她回身将车门带上,却发现段则迟迟没有下车。
他一动不动,像筑在驾驶座的一尊雕塑,没有游客、没有信徒,孤独而长久地驻扎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
她盯着他看了少顷,转身一个人走向了电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