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响起，吓了角落里几个瑟瑟发抖的研究员一跳。

“是我们……逼死了他。”局长重复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脑海中，那些被马福星（不，是扫把星君）最后那场诅咒强行模糊、却因他钢铁般意志而残留的碎片，正在疯狂闪回、重组。美食街那个略显局促的青年；直播间里被辣得嘶嘶哈哈却眼睛发亮的主播；游乐场过山车上张开手臂、带着纯粹兴奋（或许还有一丝对强烈感官的不适应）的侧影；火锅店直播时那真诚的赞叹；最后……是出租屋里，那双透过监控残影、死死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眼睛——从茫然委屈，到死寂绝望，再到最后归于虚无的灰色。

“他只是一个……想吃点好的，想喘口气的……‘人’。”局长低声说着，像在陈述，又像在质问自己，质问这间屋子，质问窗外那一片混乱的人间，“而我们……我们把他当成了什么？异常编号047？待解析样本？潜在威胁目标？”

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控制室里每一张苍白的脸。那些曾与他一起分析数据、制定计划、兴奋于每一个“异常发现”的同僚，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如同躲避瘟疫。

“我们监视他，分析他，围捕他！”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崩溃边缘的疯狂，“我们用他最害怕的方式，把他逼到墙角！我们撕碎了他那点可怜的、只想当个普通人的伪装！我们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罪！”

“然后呢？”他惨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然后他告诉我们，他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实验体……他是一颗星星！一颗在天上挂了千万年、被所有人嫌弃的星星！他只是……下来吃点东西！”

“我们……我们这群蝼蚁……”他踉跄一步，扶住控制台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我们这群自以为是的、拿着可笑的仪器和理论去解剖神明的蝼蚁……把他逼得……宁愿自己把自己抹掉！”

“逼死了一位正神！”这句话终于吼了出来，带着无尽的绝望和自我厌恶，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我们！人类！用我们的愚蠢、傲慢和恐惧，逼死了一位真正的神祇！而这位神祇的死，带走了二十八颗星辰！”

他指向窗外那片吞噬星光的黑暗：“看啊！看看我们干了什么！没有了星星指路，没有了季节轮回的坐标！飞机可能会撞在一起，轮船会在海上迷航，庄稼会错过播种的时节！时间……连他妈的时间都开始乱套了！我们毁掉的，不止是他！是我们自己的根基！”

角落里，林博士蜷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抱着头，眼镜歪斜，头发凌乱。他面前的终端屏幕上，还显示着最后捕捉到的、关于马福星（扫把星君）的能量波动图谱，那图谱在诅咒爆发时变成一团无法解析的混沌，此刻在他看来，却像一张无声嘲笑的脸。

“数据……全乱了……”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声音细小如蚊蚋，“所有模型……所有理论……都是错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在……玩火……”

另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突然崩溃大哭：“我不想死……我不想世界变成这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恐慌如同病毒般蔓延。有人试图联系上级，通讯频道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意义不明的尖叫。有人想调取外部监控看看城市情况，却发现大部分公共系统已经因为时空基准紊乱而瘫痪。有人则直接瘫软在地，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窗外的黑暗吸走。

局长看着这一切，心中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是这里的负责人，是这场“渎神”灾难的直接推动者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走到主控台前，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一丝镇定：“启动……所有备用能源。尝试恢复基础通讯。联系所有还能联系上的观测站、天文台……不，联系军队，联系政府最高应急部门……我们需要知道全国、全球的情况……我们需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也不知道“需要”什么。需要道歉吗？向谁道歉？那位已经消散的星君？需要补救吗？如何补救星辰的消失？需要面对吗？面对一个因他们（至少是部分）而陷入混乱与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