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诺亚初次相遇的三天后,凛在集训地的静音训练室“偶遇”了他。
说是“偶遇”,其实凛心里清楚——自己是有意来到这里的。
那天诺亚说“想‘听’一次你在场上的样子”时,语气那么平静,却让凛记了三天。
静音训练室是集训地最特殊的场馆之一。
四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地板悬浮减震,门窗三重隔音。
在这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放大,任何多余的噪音都会被过滤。
专门为需要极致专注的选手准备。
凛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诺亚坐在训练室中央,面前是一台特殊的设备——几个扬声器呈弧形排列,连接着一台电脑。
他戴着轻便的耳机,闭着眼睛,右手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随着什么节奏微微颤动。
扬声器里传出击球声。
砰。砰。砰。
不是普通的声音。
是多重音轨叠加的——
有球拍击球的瞬间,有球在空中飞行的破空声,有落地时的回弹,有选手脚步移动的摩擦,甚至有呼吸的起伏。
诺亚的耳朵在动。
极细微地,随着那些声音的层次,微微调整角度。
凛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浅冰蓝色短发的少年,在声音的世界里,构建出完整的比赛画面。
过了不知多久,一段音频结束。
诺亚轻轻摘下耳机,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笑了笑。
“站在那里很久了吧,远山?”
凛愣了一下。
“你听到了?”
诺亚摇头。
“听不到。但你进来的时候,空气的流动变了。还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里能感觉到。很沉静的气息,像一片海。是你。”
凛走进训练室,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做什么?”
诺亚拿起耳机,递给他一只。
“要听听吗?”
凛接过耳机,戴在左耳。
诺亚在电脑上点了几下,一段新的音频开始播放。
砰。
第一声击球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越来越快。
凛闭上眼睛。
他听到的不只是击球。
球拍击球的瞬间,有细微的差别——是正手还是反手?是上旋还是平击?
球在空中飞行的声音,有微妙的变化——是直线还是斜线?是深落点还是浅吊?
落地声之后,紧接着是脚步声——
是急停转身还是继续向前?是体力充沛时的轻盈还是疲惫时的沉重?
甚至,他能“听”到呼吸。
急促的,压抑的,爆发前的深长吸气……
一幅完整的比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音频结束。
凛摘下耳机,看向诺亚。
那双眼睛,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比任何视力都更锐利。
“你怎么做到的?”
诺亚微微笑了笑。
“从三岁开始练的。那时候还看得到一点光,后来完全看不见了,就开始用耳朵‘看’世界。”
他顿了顿。
“网球飞行的声音,旋转摩擦空气的震颤,脚步落地的轻重和节奏……它们会‘告诉’我一切。”
他侧过头,朝向凛的方向。
“你的‘海’,我听得到哦,远山君。”
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诺亚说,语气很轻,“是一种……‘存在’的波动。很沉静,很包容,但底下好像还在寻找什么。”
他顿了顿。
“我能感觉到,你很认真地在探索。但那片海,还没有完全找到自己的‘方向’。”
凛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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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
凛忽然开口:
“你说,‘听’到的比赛画面,怎么变成战术?”
诺亚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怎么解释。
“关键是要找到‘支点’。”
“支点?”
“嗯。”诺亚点头,“每一场比赛,每一个选手,都有自己的‘支点’。
“可能是力量,可能是速度,可能是技巧,可能是意志。那个支点,是他们网球的根基。”
他顿了顿。
“比如哥哥。他的‘支点’就是力量。所以我知道,只要他还有力量,就还有机会。”
凛若有所思。
“我的‘听’,是我的支点。”诺亚继续说,“不管场上发生什么,只要我还能‘听’,就能判断局势。你的‘海’,支点是什么?”
凛没有立刻回答。
诺亚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等待。
过了很久,凛开口:
“我不知道。”
诺亚微微笑了。
“不知道也没关系。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找到自己的支点。”
他顿了顿。
“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很重视的‘重量’。那种‘重量’,可能就是支点。”
凛抬起头,看着他。
诺亚依旧闭着眼睛,但嘴角的弧度很温柔。
“是守护某样东西的决心吗?”
凛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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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家人。
诺亚先提起的。
“那天哥哥和远山金太郎打完之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说那个红头发的小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比之前谈起任何话题时都要柔软。
“虽然输了,但眼睛亮得吓人。回到酒店还一直念叨,‘那个红头发的小鬼下次我一定要再打一次’。”
凛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小金是个很好的孩子。输了会哭,哭完继续打。有时候输了球,晚上睡不着,半夜跑来敲我的门,说‘表哥陪我打球’。”
诺亚轻轻笑了。
“哥哥也是。每次输球,回来就拉着我去院子里的球场,非要我再给他当‘观众’。他说,只要我听着,他就一定能赢。”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我看不见,所以从小就是他的‘耳朵’。他练球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告诉他哪个球落点偏了,哪个球旋转不够。后来,这就成了我们的习惯。”
凛看着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一个金发的男孩在球场上挥汗如雨,一个浅蓝发的小小身影坐在场边,闭着眼睛,用耳朵“看”着哥哥的每一次挥拍。
“你哥哥,很依赖你。”
诺亚的笑容微微深了一点。
“是互相依赖。他保护我,我‘看着’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
“有一次,我在学校被几个大孩子欺负。他们知道我哥不在,故意来找麻烦。结果不知道怎么的,我哥突然就出现了——
“后来才知道,他本来在训练,突然觉得‘不对劲’,扔下球拍就跑来找我。”
诺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他跑得满头大汗,看见那些家伙围着我,二话不说就冲上去。那时候他比我还矮一点呢,可他就是不怕。”
凛静静地听着。
那些画面,让他想起另一些画面——
一个红色头发的小鬼,第一次拿起球拍,把球打到自己脸上,哭着说“网球欺负我”。
他走过去,蹲下来,教他怎么握拍。
那个小鬼后来再也不哭了,输了就喊“再来”,赢了就蹦到他身上喊“老哥我赢了”。
还有更早的,那个小鬼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表哥、表哥”。
每次他回头,都能看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永远追着他的小小身影。
“金太郎小时候,”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一次发高烧。”
诺亚微微侧过头,专注地听着。
“半夜烧到四十度。姑姑姑父不在家,我一个人背着他跑了三公里去医院。”
凛顿了顿。
“他在我背上,烧得迷糊,一直喊‘老哥,难受’。我一边跑一边说‘马上就到了’。那时候我十四岁。”
诺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声说:
“你背着他跑的那三公里,比任何训练都让你变得更强大吧。”
凛愣了一下。
诺亚微微笑着。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你是他的‘哥哥’。你要保护他,无论发生什么。”
凛看着他,那双闭合的眼睛,仿佛比任何视力都看得更深。
“哥哥对我来说,也是这样。”诺亚继续说。
“他不是最强的选手,也不是最完美的哥哥。但他是我的‘哥哥’。这个事实,就足够让我想站在他身边,想让他赢,想一直做他的‘耳朵’。”
他顿了顿。
“有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站在这里,比单纯追求胜利更能让网球变得‘坚固’。”
凛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也是吧,远山君。”诺亚微微笑着,“为了谁站在这里?”
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为了弟弟。还有——”
他顿了顿。
“一个很重要的人。”
诺亚的笑容微微深了一点。
“那就让他们,成为你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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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凛忽然问:
“你哥哥知道吗?”
诺亚微微偏了偏头。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么……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