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 心秤
夜色沉得温润,一轮圆月悬在深蓝的天幕上,清辉像流水似的漫下来,淌过院外的稻田,洒在邻家低矮的土坯房顶上,连墙角摇曳的狗尾巴草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晚风带着稻田里清润的稻花香,偶尔有几只鹊鸟被夜风惊起,扑棱棱掠过枝桠,远处的池塘边,蝉鸣伴着此起彼伏的蛙声交织在一起,易梅躺在床上,睡在床那头的丈夫鼾声如雷,她睡不着,思绪却在丈夫的鼾声中飘得很远……
弟弟易华刚满一岁那年,天塌了。父亲在生产队那座废弃的雕楼上翻捡烂瓦,一脚踩中根朽木,从□□丈高的屋顶直直摔了下来。
人抬回来时,她正背着弟弟在院里玩。一个莽声阔气的声音撞进院子:“向玉兰!你家男人摔下来,快不行了,快腾地方!”
人抬回来时,她正背着弟弟在院子里玩。
母亲手里的刀“哐当”掉地,脸唰地白了,带着哭腔喊:“快抬医院!快呀!还有救的!”
母亲手里的刀“哐当”掉地,脸唰地白了,带着哭腔喊:“快抬医院!快呀!还有救的!”
“救啥子救?话都说不出了……抬去也是白费钱,救不活的。” 还是那个声音,是生产队长。
就这一句话,断了父亲最后的路。后来易梅无数次地想:要是当时硬抬去医院,爹是不是就能活?这念头像根毒刺,扎在心里一辈子。她恨透了那个声音,恨透了那张嘴。更恨透了那个人!
父亲在当天傍晚时就过世了,母亲一直守在床边,但父亲从始至终都没跟母亲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背着弟弟站在旁边,她看见了泪水不断在父亲的眼角滑落,血也不断地从父亲的嘴角溢出来,父亲连眼都没有睁开过,连喊声疼的声音她都没有听到过,只听见蚊子似的哼哼声,那应该是父亲太疼了……只记得大家都来帮忙,只记得母亲哭哑了声音,只记得她一直背着弟弟,只记得一帮人把父亲抬上了山,埋进了土里,从此,她变得不爱说话了,每天就是背着弟弟,带着弟弟,好让妈妈去挣工分,秋天才能分到粮食,才有吃的,那年,她刚满过九岁,刚读完二年级,便不能读书了,必须要带弟弟,同时也没有钱交学费、买本子、买笔。她和妈妈一起撑起这个家,让弟弟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她嫁给了隔壁村的王老四,离家有十多里路。在这个比她家庭条件稍好的、势利、充满算计的家庭里,她耳濡目染,慢慢地学会很多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人也变得泼辣、精明起来了……
在弟弟易华救下孟平的那个夏天,她带着儿子金宝回了娘家,母亲为她讲了孟平去看大河涨水,不慎落水,易华不顾危险跳下河救下了孟平,孟平妈妈送了三匹布作为感谢的事情。她的心一下子活络起来,郑重其事的对母亲说:“妈,你看易华都十四岁了,长得眉清目秀的,你跟孟平家妈搞好关系,请媒上门,去探一下口风,要是对头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对我们家只有好处,没有一分坏处,你看孟平儿家妈,大手大脚的,一出手就三匹布,说不清是中意易华呢,还有孟平儿也长得好看,又是一个独姑娘,谈成了这门亲事,易华将来日子好过得很,这个家的发展好得很。”
“你在说天话,人家家庭条件那么好,姑娘又长得好,就算是易华救下了孟平儿,她妈同意,她爸爸都不会同意的,不要去提谈这个事情,谈不成难为情得很,人家又要说我们是想攀高枝,不要跟外人说哈,丢人得很。”
“哎呀,这个事情你就不要管,你懂不到,我会处理的。”易梅很自信地说。
易华回来了,易梅把他拉到屋子里,关上门,小声说:“易华,姐姐给你说个事。”
“姐,啥事呢?做得这样神神秘秘的。”易华笑起问。
“喜欢孟平儿不?”
“喜欢嘛,咋的?”易华的脸红得比鸡冠还红,虽跟姐姐亲密无间,但姐弟俩第一次说喜欢女人这个问题,还是很难为情的。
“去谈来做媳妇嘛。”
“姐,说啥呢,”易华猝不及防,连连摆手说,“姐,这个不可能哈,我们家啥子都没有,配不上人家,就算孟平儿同意,她家爸妈都不同意。我们家太穷了。”
“ 孟平儿家妈倒是好说,就是她爸爸那里难收拾。”易梅又有些不自信地说。
“姐,你不要说给别人听到哈,怕别人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听得很。”
“当个癞蛤蟆又有什么不好呢?只要孟平儿喜欢你,她家爸妈那里慢慢的再说,她一个独姑娘,谈成了将来你啥子都有了,一辈子不用那么苦的。哪怕就是做个上门女婿,也比什么都强。两个老的不在了,还不是你家。”易华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