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昨天三婶送来的，采的全是清热解毒的草药，艾草、菖蒲、金银花枝，还有几株山里特有的清火草，三婶挎着竹篮钻深山，回来时竹篮满满当当，草药上还沾着露水泥土。

婆婆洗过草药就赶紧烧起大锅热水，把草药一股脑全倒进去熬，大火煮得咕嘟作响，浓酽酽的药香漫了满院，全是清热解毒的草木气。药汤熬好滤掉渣，倒进大号木盆，又翻出家里压箱底的旧银子丢进去当引子，老辈人说银子能撵风驱寒，月子里洗这草药澡发汗，既能清火又能去风邪，村子里的女人生了孩子，三天后就是这么药浴的，每个人都是腰不酸腿不疼的，要不是响应“计划生育”政策，肯定是生了一胎又一胎……

婆婆试好水温，扶着孟平慢慢坐进盆里，又怕凉了没效果，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小心翼翼帮她擦洗胳膊后背，边洗边红着眼念叨：“多泡会儿，发发汗就好受点，这草药都是清火的，熬过去月子这关就好了，妈陪着你呢，别怕。”平儿的脸开始红润了些，没有再咳个不停，也有了些许精气神……

平日里婆婆顿顿都变着法给孟平补身子，土鸡炖得软烂脱骨，汤里还加了红枣桂圆，连汤带□□着她吃，就盼着能帮她补气血撑过月子，可这身子还没养起来，咳疾倒越发严重，连精神头都没了，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窝都陷了下去，奶水直接没有了，跟清水似的。

傍晚时分，孩子饿了，娃娃大哭，婆婆在忙着兑奶粉，屋里乱作一团。院门被推开，易梅提着一篮鸡蛋走了进来。她脸上堆着十二分热络的笑，心里那副算盘却拨得飞快：孟平爹娘是走得突然，可这村里谁不晓得，她爹是能人，挣下的家业厚实。这青砖大瓦的院子，屋里那些没亮出来的好东西，如今可都成了这病恹恹的孤女手里的宝。她刚添了丁，自己这篮子鸡蛋，既是人情，更是块敲开金山银山的敲门砖。她肚里早已打好草稿，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从孟平这儿“借”出一笔可观的数目来应急。

她一脚踏进里屋，脸上那十二分热络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冻在了嘴角。只见孟平咳得蜷缩成一团，帕子上沾着刺眼的血丝！她心里那副噼啪作响的算盘，像被这血丝缠住了，瞬间哑了火。到嘴边的借钱话……只见孟平一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裳，一手攥着的帕子上，赫然沾着刺眼的暗红血丝！

易梅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浇了一盆冰水。这哪是能掏钱的主？这分明是个碰不得的药罐子！这一定是老人们说的那种“传人”的痨病！ 到嘴边的借钱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她瞬间改了主意：钱的事再急，也不能现在提。这病要是真的，别说借钱，往后都得绕着走，可别沾了晦气！那些家底再厚，也得有命享不是？心里打着鼓，越想越不敢提借钱的事，易梅心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她赶紧把鸡蛋往桌上一搁，语气虚浮地说了两句“好好将养，别撑着。”的客套话，绝口不提来意，心不在焉的在小板凳上只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告辞了，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孟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娃娃吮吸奶瓶的微弱声响。婆婆怔怔地看着桌上那篮鸡蛋，红纸盖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方才易梅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像根细针，冷不丁扎了她一下。她心里那点关于“肺痨”的模糊恐惧，被易梅这面“镜子”一照，陡然变得清晰、冰冷起来。她默默走过去，把篮子拎到墙角，仿佛那是什么不祥的东西。！孟平咳得没了力气，闭着眼靠在床头，用心感受着婆婆的忙碌……孩子在她的背上睡得又香又甜……婆婆不准孟平带孩子，孟平也不敢带了，因为她也在怀疑自己得了肺结核病，也知道这个鬼病是会传染的……

第二天，三婶跟孟平往镇上赶，每咳一下都扯得孟平胸口剧痛，撕心裂肺似的，痰里的血丝也越来越多，沾得嘴角都红红的。婆婆抱着熟睡的孩子，望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黄土路尽头。风卷起地上的尘沙，迷得人眼睛发酸。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此刻，那冰冷的医院和一张小小的片子，竟握着她儿媳的命，和她孙子的未来。婆婆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停念叨“菩萨保佑，千万别有事”，心里又慌又怕，一颗心悬在半空，只盼着片子能拍出个好结果，哪怕自己替孟平受罪都甘愿。只要平儿和孩子平安……千万的千万别是老人们说的那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