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镜像
易华在广州的日子,彻底活成了另一个人。
一万三千块钱——一万给孟平母子,三千给老娘,在他心里,这笔“良心账”就算一笔勾销。剩下的,他只想跟着林娇月,跟着林娇月的哥哥林家宇,把过去的苦日子彻底踩在脚下,活成个人样。白天逛商场、下馆子,名牌衣服一套套往身上套;晚上泡酒吧、唱KTV,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他尤其离不开林娇月,那女人就像一颗裹着蜜糖的炮弹,把他炸得晕头转向,心甘情愿做她的“舔狗”。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易华和林娇月手挽着手,从林娇月家别墅里走出来。林娇月穿一身米白色真丝连衣裙,裙摆垂坠,衬得身姿窈窕,脚上是细高跟凉鞋,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银链,挎着一只亮面的名牌包,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唇上涂着正红色口红,整个人珠光宝气,透着一股贵气。她走得慢,步子轻,偶尔歪头看易华,眼波流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里的温柔与宠溺,像一张网,把易华牢牢套住。
易华则穿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机械表——那是林娇月送的,他宝贝得不行,天天戴着。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可眼神却始终黏在林娇月身上,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又像个生怕失去珍宝的奴才。他微微侧着身,让林娇月走在里侧,时不时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的碎发,语气谄媚又讨好:“娇月,累不累?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林娇月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温柔:“不累,有你陪着,怎么会累?”
易华瞬间眉开眼笑,腰杆更弯了几分,语气越发卑微:“只要你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以后等我们稳定了,我就给你买套大的房子,再给我们儿子……哦不,给我儿子存一笔钱,让他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
林娇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依旧温柔:“好啊,我等着。不过你可得好好跟着我哥踏实干活,多赚点钱,别让我失望。”
“一定一定!”易华连忙点头,像只哈巴狗一样,“我肯定好好干,以后让你跟着我享清福,让我儿子也能像城里孩子一样,读最好的学校,穿最好的衣服。”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眼前的花天酒地,就是他为儿子铺就的光明未来。为了这份“未来”,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尊严,小心翼翼地跪舔着林娇月,生怕一不小心,就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两人说说笑笑,模样亲昵,俨然一对热恋的情侣。可明眼人一看便知,林娇月是高高在上的女王,而易华,不过是她身边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刚走出小区没几步,易华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送家具的小货车,车厢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穿着工装的男人,正低头整理着送货单。
那男人正是小红红。
他今天和工友给这片别墅群的一户人家送沙发,刚卸完货,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送货单,指关节因为常年干重活,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正准备收单走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那对挽着手的男女,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易华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送货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他吗?那个和他一起被骗进黑沙石厂,干了八个多月的苦活,最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大雨之夜,从围墙外舀粪口逃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起逃回家的易华吗?他不是和孟平结了婚吗?应该不是!这个和那次在毕节车站遇到的是同一个人吗?小红红揉了揉眼睛,再看——身形、眉眼,甚至那走路时微微晃肩的姿态,都像极了易华!可眼前这人,穿着光鲜,身边跟着时髦的女人,从别墅里出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连笑容都带着几分刻意的体面,可那眼神里的卑微与讨好,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小红红心里犯起了嘀咕:是易华吧?可他怎么会在这儿?还过得这么风光?易华娶了孟平了呀!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华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红红心里清楚,自己就是个卖苦力的,穿得邋里邋遢,满身汗味,手里还攥着送货单,跟眼前这对光鲜亮丽的男女,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要是真是易华,在这种地方被自己喊住,万一他不认,或者觉得丢面子,装作不认识,那自己得多尴尬?就算他认了,看着他如今这副舔狗模样,自己一个送货的凑上去,也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故意想攀高枝。再说,万一认错了人,人家骂自己胡攀乱扯,说自己一个穷搬运工,狗命还想享狗福,那脸往哪儿搁?
罢了,罢了。小红红暗自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送货单,指尖微微发颤,只是装作整理货物,目光却死死地跟着易华和林娇月的身影,直到他们上了一辆高档小车,消失在车流里,才收回视线。他靠在货车车厢上,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心里的疑惑却像团乱麻,越缠越紧——那人到底是不是易华?如果是他,那他是怎么到这里的?如果不是,那天底下真的有这么相似的人吗?小红红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肯定,这个男人不是易华,因为易华没有条件,也没有机会认识这样的环境和人物……
从那以后,小红红在广州送货,又陆陆续续撞见了这个貌似易华的男人几次。有时是在商场门口,易华搂着林娇月买东西,林娇月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易华则在旁付账,一脸阔气,可眼神却始终盯着林娇月的脸色,生怕她不满意;有时是在餐厅外,易华和孟家宇等人谈笑风生地走出来,身边围着几个年轻女人,易华叼着烟,挥着手,模样潇洒,可只要林娇月一开口,他立马收敛笑容,点头哈腰,唯命是从。每一次,小红红都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聚之不拢,挥之不去。
日子一晃,到了年底。广州的年味渐渐浓了,小红红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过年。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给家里带的一点年货,背着包,挤上返乡的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