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病榻寒
医院的病房里静得只剩点滴管中水珠滴落的轻响,冰冷的液体顺着针管钻进孟平的血管,那股凉意从指尖漫到心口,缠得她浑身发沉。她半靠在硬邦邦的病床上,头歪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意识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沉进了多年前的那段段过往——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这一生被算计的开端,竟藏在那年大河涨水的惊涛里,更藏在母亲亲手递出的、那三匹光鲜亮丽的谢恩布里。那哪里是布,那分明是向贪婪人心悄然递出的一把钥匙……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格外久,村口的大河涨了满槽,浑黄的浪头卷着泥沙撞在河岸上,发出轰隆隆的响。她和一群孩子,一时贪玩凑到河边,脚下湿滑,竟直直滑进了湍急的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她,窒息的恐惧攥紧心脏,耳边只有水声的轰鸣,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浪头吞没时,是易华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扎进河里,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拼尽全身力气把她拖到岸边,在大家的帮助下上了岸,她呛着水瘫在泥地上,易华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后又送她回家,那一刻,感激像潮水般漫过心头,只觉得易华是她这辈子的救命恩人。
回家后,母亲又心疼又后怕,当天晚上她发烧,妈妈就请人给她叫魂,第二天她就好了,妈妈就带着她去了街上的布店,挑了三匹布,都是当时镇上难得的好料子。妈妈摸着布反复说,救命之恩重如泰山,这布一定要亲手送到易华家,表足诚心。她和妈妈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布,亲自走到易华家,看着易华母亲笑得满脸热络,一边接布一边连声道谢,她心里只觉得,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总算有了些许报答。
那之后,她从没把这三匹布的事情放在心上,只当洪水之中救命的谢礼。可没过多久,她竟接连看见了扎眼的画面:先是在易梅身上,看到了那匹送给易华母亲的花布,被裁成了一件合身的衬衫,易梅穿着它走在街上,眉眼间全是得意;后来又在王老四身上,看到了那匹藏青色的布,做成了衣服,衬得王老师格外精神。那鲜亮的布料穿在别人身上,像两枚无声的印章,悄然盖去了恩情,露出了交易冰冷的底色。可当时的她,竟浑然未察。她当时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自我安慰——许是易华母亲觉得布料花哨,穿着不合时宜,所以转送给了姐姐易梅,藏青色的布又或是感念王老四平日关照家里,特意送了他,不过是两匹布,送给了人家,人家怎么处理,是人家的事情,何必去过问,都是一家人,谁穿不是穿呢!她从未想过要去追问一句,更从未怀疑过,这份看似纯粹的“恩情”背后,竟藏着算计的心思。算计,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如今躺在这冰冷的病床上,过往的片段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回放,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像针一样扎进心里。从那三匹布送出去之后,易华往她家跑的次数突然多了起来,上学放学总绕着远路等她,一口一个“平妹”喊得格外亲热,两人形影不离;易华还总拉着她往易梅家去,每次去,易梅都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菜,炸糖糕、炖鸡汤、做红烧肉……家里做的,就是没有在易梅家吃到的那种滋味。可每次饭吃完,碗筷刚放下,易梅的话就会绕到钱上,易梅总是说着说着,就用那双沾着油腻的、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孟平冰凉的手指,眼眶说红就红,还说这日子没她孟平,可真要过不下去了,不是叹着气说家里煤炭快烧完了,金宝金贝晚上冻得直哭,姐夫的工资又迟迟没发;就是皱着眉说地里的庄稼该收了,找了人来却凑不出工钱,不赶紧收,要被人家偷,那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反正说法次次不一样,却次次结果都一样,她都要掏钱,这一刻,她蓦然懂了,那一顿顿饭,一句句亲热,都是精心铺设的台阶,只为引她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名为“报恩”,实为索取的无底洞,易梅和易华利用了她的善良,她的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