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贪恋他的温暖和光芒,不由妄想孤注一掷地拥抱太阳。
正出神着买饭时,骤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班长好!”
安若梦神色怔忡,几乎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导致出现幻听,身体却诚实地立刻转了过去,她抬头,回神后视线聚焦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笑着靠近的王轩阳。
一双瑞风眼仿佛融着光芒,瞳眸似黑水晶般透亮,薄唇勾起张扬的弧度,似是少年藏不住的热情生生浇灭了天然存在的凉薄。
他的父母跟在他身后,显然是同样状况的放学后全家吃饭,一次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偶遇,作为同学,她应该乖巧而有礼地向叔叔阿姨问好,再同他打声招呼,一句俏皮的“hello”就很好。
可此时此刻安若梦眼中,少年像是逆着光走来,映得周围万物黯然失色,只有他站在世界中央,耀眼而明亮。他周身散发的光芒好似直直射入她的脑海,光影闪烁间识海一片空白,未经思考脱口而出一句:“你也在啊?”
礼貌、得体、规矩、形象……在那片白茫茫的识海中,在巨大惊喜的冲击下,尽数被她抛在脑后。
是多年后回想才觉得失礼且荒唐,而局中人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无知无觉。
王轩阳没有回答,仍是带着嘴角的那抹笑意,自然从容地自她身旁走过。他的到来和离开都在突兀中存有着自洽的流畅,像是一场她臆想出的幻梦,突然而至,无疾而终,徒留佯装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波澜,经久不息。
她甚至默默安慰自己,哪怕相遇即分离也不要失落,应该要珍惜。所以……
破土而出的小芽在这一瞬间,仿佛得到了充足的阳光雨露,在它们的滋养下,茁壮生长,不消多时便成了小树苗,根深深扎在心田。
所以要珍惜每一次的相遇啊,不用再别扭地压抑自己,从心而为地关注他、了解他、靠近他便好。
人总有追逐阳光的权利吧。
开学后,一切的关注变得顺其自然又理所应当。王轩阳存在感极高,他是在人群中散发自身光芒的人,常常参与课堂互动,并因为丰富的知识储备与幽默的性格,每次都是语出惊人。
她不由地记住了这些小事,等到周末写周记准备交作业时,顺手就记了下来:“惊!七年一班惊现第二个太阳。……语文课上,一名同学频频望向王轩阳,老师便说:‘王轩阳是太阳,你是向日葵呗?’而后‘太阳’因犟嘴被赶出去,为不影响班风又被带回来,站在后面。同学们好奇地看向小太阳,师怒曰:‘你们都是向日葵啊!’小太阳曰:‘葵花朵朵向太阳~’”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将记忆里关于王轩阳行为的片段诉诸笔端之后,她看着写满两页的周记满意地合上了本,一想到有他提供的大量素材之后写周记格外轻松,颇有些沾沾自喜,甚至在文末言明要开创一个“小太阳剧场”栏目,专门记载小太阳日常。那些怦然又青涩的少女心思好像有了寄居之处,还是个一举两得的由头。
她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毕竟植物有向光性,人也有爱美之心,面对美好事物,记录下来公之于众,就像是得了一盒瑰丽的珍宝,忍不住和旁人分享。又或许有几个瞬间,她真的想将心底的欢喜昭告天下,理智败下阵来,甚至不曾察觉,自己的周记里,满篇都是王轩阳。字句不谈喜欢,可字句不离他。
生活中稀松平常的小事,全都整合到了周记中,笔触是稚嫩的,是玩笑的,是俏皮的,有时也是“旁观者清”似地评判的,可无论什么语气,都欲盖弥彰地透露出……是关心他的。
十三岁的女孩把关心埋在吐槽里,长大后回看时的幼稚和匪夷所思,在那个年纪却顺理成章。
周记作为每周固定的语文作业交了上去,同其它人的一起等待抽取——为了强调周记作业的重要性,每周都会抽取两三位同学到讲台前读出本周所写的内容。
不只是巧合还是呼声太高的缘故,新制度实行后第一个被抽到的同学就是王轩阳。他果然不负众望,语言浅显恢谐,对生活中小事的观察和极具想象力的呈现方式自带引人入胜的能力,随着他的讲述,一众同学或凝神静听,或哄堂大笑,反馈极佳,评价甚高,语文老师——即班主任——见此情景也微微一笑,满意又欣慰。
可惜之后几周抽取并没有抽到王轩阳,意犹未尽的众人自发组成了借周记大军,将他的周记轮番传阅。安若梦自是其中的常客——借周记是个多么理所应当的接触机会,用在她身上,说是冠冕堂皇地靠近他的借口也不为过。
王轩阳并不吝啬,每逢有人讨要,一般都能如愿。虽然安若梦依然没能感受到自己在他眼中的不同——又或许本就与其他同学没什么不同——但她仍为一次次借到并通读周记而满足。能翻阅他的作品,从幽默的小故事里,或多或少能窥见他生活片段的影子。一段、一篇、几篇,了解他多一点、再多一点。
周记抽读久无波澜,久到安若梦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自顾自地安心记叙与王轩阳有关的故事,“小太阳剧场”稳定连载时,读周记的名额几乎戏剧性地落在了她头上。
她被迫接过自己的周记本,指尖泛凉,面上却滚烫,脑中像是一团浆糊,临场根本反应不出什么应对措施,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为秘密即将被发现而慌乱,还是为终于要将感情公之于众而紧张。
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一步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讲台前站定的瞬间,她恍然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不做改动,就平静地讲述自己笔下的“小太阳剧场”,是非功过留给他人评说。
或许是王轩阳的影响力过强,他的行为同样被别人关注,又或许是她太过直率坦然,俏皮流畅的分享让人生不出其它想法。总之,直到整篇周记读完,同学们都没有揶揄调侃,反而给出了礼貌的掌声,反响尚可,甚至还有同为王轩阳追随者的同学下课来问,她念的“小太阳剧场”的网站是否真实存在。安若梦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说只是自己编撰,一边回味着心底升起的喜悦与欢愉。
原来真实地做自己,向全世界宣告情意,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她拥有向往光芒的权利。
沉浸在沾沾自喜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讲台旁听完她周记内容的班主任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