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上课铃准时响起,打断了二人之间蔓延着的炙热的沉默。王轩阳终于转过头错开目光,一副不再追问、准备专心答题的样子。安若梦感觉到头顶威压散去,先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复又没来由的有些失落。
好像只差临门一脚,心事就可以有结果。
课代表已来到讲台前分发卷子,窸窸窣窣的纸张声传达至教室的每个角落,本该轻轻推散那团暖融融的空气,她却觉得其中的氤氲着的懵懂又浓烈的情意全都被灌入了身体。头脑发热,她随手扯出一张草纸,状似随意地写了句:“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呢?”伸手戳了戳邻座的少年,把纸条递了过去。
她辨不清纸上堆叠了几个公式,看不到黑板上写了什么要求,眼前是他缓缓展开纸条、找到内容后眉头舒展、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的微表情,耳中喧嚣着凌乱而剧烈的心跳声。
只见他执笔字落,自然流畅,唇角笑意依然,她的心却随着笔尖的转合而起落。
纸条被轻轻递回来,她局促的小字下是他笔锋凌厉的行楷:“应该就是你想表达的意思吧。”
回忆在此刻断掉,像是丢失了什么片段,衔接地不算流畅。画面如镜头一晃,重新聚焦在那张纸条上。话不长,没什么意义,像是诱导又像是拉扯。一瞬间,她满腔的勇气像是被戳了眼的气球,缓缓泄出了。
表白的话在喉头生生哽住,她听见心脏在胸腔狂跳,连带着握笔的右手都有些颤抖,最终只是一字一句慎重又克制地写了条“好友申请”,希望和他成为朋友。乍一看有些过于正式,她勉强画了个yes or no的对话框,试图让纸条生动起来,看着不像临时起意。
如果思绪可以具象,那接过纸条的短短一分钟里,她的思绪一定是峰回路转盘曲崎岖的景象。是进一步冲上悬崖前的峭壁,还是退一步安于暂歇脚的平地,她做出了选择,是后者。
或许只是为了蓄力,并不是心甘情愿的结局。但总有一天会醒悟,所谓懊悔或是纠结都没什么意义。无论如何选择,事实已成定局。
画面渐淡,而后褪去。
安若梦轻轻抬手,按向胸口,试图安抚紧缩的心。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陌生的回忆,突兀的情绪。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审视过整段故事。记忆断断续续,全是片段的堆叠,看似形成了粗浅的脉络,细想来却到处都是疑点,好像遗忘了很多很多重要的细节。明明应该是她自己的经历,回忆来却完全没有真切感,虚浮着、模糊着,只知大概,不知其所以然。
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但缺乏生活的痕迹,也没有灵魂间的联系,像是零星的碎片随意拼凑起来,讲一个断断续续的故事。
是了,割裂感,就是最大的疑点。
她和回忆片段中的那个“安若梦”明明就是同一个人,却始终无法与她共鸣,只能旁观她的故事,甚至需要通过故事,才能逐渐理解这个天真到盲目的“元气少女”……或者说,这个小刺猬般的傻姑娘。
那个少女竟然最后会选择做朋友,又竟然甘心至今仍只是朋友,实在是出乎意料。但不得不说,如今看起来很正常的普通朋友关系,倒是给她提供了退路。
少女“说”是朋友,那她就默认是朋友。
毕竟,褪去了莽撞懵懂的傻气,也就失去了义无反顾的勇气。她和王轩阳同为组长,平时诸多事物,总免不了接触,加上组长之间关系都不错,要真是表白被拒,反倒尴尬无比。做朋友且只做朋友,是她能想到最好、最合适的关系。
思及此,安若梦终于把自己从回忆中完全剥离出来。她轻抚胸口,闭眼感受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它规律而平稳,不快不慢。
她睁眼,双瞳剪水却一片静默,无波无澜。